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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开始

斩首T字之谜

原作:早坂吝「クビキリTパズル」(小説すばる 2017年5月号)

翻译:liquidhclo

豆瓣日记:https://www.douban.com/note/636155661/

原文版权归版权所有人所有,本文基于兴趣并以学术交流目的,禁止转载、禁止盈利性使用。如果喜欢本书,请购买正版支持作者:https://www.amazon.co.jp/小説すばる-2017年-05-月号-雑誌/dp/B06Y16D5KD/ref=sr_1_1?__mk_ja_JP=カタカナ&keywords=小説すばる+2017年5月号&qid=1583205873&sr=8-1

T,T,T……这个世界上充满了T。
岛也罢,洋馆也罢,尸体也罢,都是如此。

把十字架的头部砍掉,十字架就变成了T字架。有一个家族,把这种T字架奉为圣物,世代供奉香火不息,这就是丁字家。必须说明的是,这种T字架与基督教方济各会所尊奉的T型十字架完全没有关系。
丁字家所居住的T字形洋馆坐落于日本近海一座T字形岛屿的T字交叉处。除他们之外,岛上没有其他人定居。除了佣人们不时需要坐快艇前往本土购买食物和其他生活必需品之外,洋馆里的人基本没有离开过这座岛屿。毕竟丁字家过去是华族,拥有巨额的资产,因此可以悠然地坐岛吃空,享受舒适的生活。
家主丰(50)与妻子四季子(44)有四个孩子。
按年龄顺序,四个孩子分别名叫春姬(28)、夏树(24)、秋月(20)和冬夜(16)。
家主有一个妹妹,名叫富(45)。富的夫婿是从岛外入赘来的,名叫武库川(45)。武库川结婚前是一个医生,婚后便辞职,随妻子一起住进了丁字家的洋馆。
此外,丁字家还有两名佣人,分别是执事长曾我部(55)与女仆石榴(18)。
以上十人,便组成了如今的丁字家。
一次性登场如此大量的人物,想必读者们可能会抱怨记不住名字。不过没关系,各位没有必要马上就把所有人都记下来,因为很快其中的几人就要死了。

*

华美的吊灯映照着豪华的宴席,十个人偶围坐在桌边。
人偶中的男士身着燕尾服,赳赳端坐;人偶中的女士则身穿可爱的衣裙,楚楚动人。不愧是贵族人家,贵族气质。这股气质让我感到十分满足,如同徒手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圆一般。
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突然,其中一个人偶的头突然飞了出去。随即,如同连锁反应一般,其他几人的头也依次飞了出去。颈部的断面喷溅出鲜血,染红了燕尾服,染红了可爱的衣裙。
我十分伤心。人偶坏掉了?不,不是因为这个。我之所以伤心,是因为那些衣服,那些对我来说万分重要的衣服,被肮脏的血迹玷污了。

“母亲!”

一个声音把我——丁字四季子——从睡梦中惊醒。
从模糊的视线中,我勉强辨认出了夏树的脸。
“唔——怎么了,夏树,你怎么跑到我的卧室里来了?”
“母亲您仔细瞧瞧,这里不是您的卧室。”
“咦?”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正躺在地毯上。我坐起身子,环顾四周,确认这里确实不是我的卧室,而是家里的客厅。
为什么我会倒在这个地方?我努力回忆着昨天的情况。
昨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秋月和石榴他们二人成婚了。在礼拜堂里举办完婚礼后,我们全家在客厅里举办了宴会。当时天已经黑了,可现在窗外阳光刺眼,屋里的钟显示现在已经九点了。
也就是说……
“不好意思,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还醉成这样,实在是不像样。”
“不是这样的,母亲。您看,石榴和武库川医生也都倒在您旁边呢。”
“咦,这是……”
“其实我也是刚刚从地板上爬起来,而且还是姐姐她把我叫醒的。她说她还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最后打了我一耳光,我才醒过来的。太过分了。”
“若不是你半天醒不过来,我为什么要打你?”
春姬面无表情道。
夏树微笑。
“大概是如此吧。不过姐姐你醒来的时候也是倒在地板上的对吧。”
春姬点了点头。
“啊,真是万幸。”
我长舒了一口气。
“万幸?”
“是啊,我还怕你们看到我撒酒疯呢。现在看来恐怕你们当时也都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吧。你们可别笑话我,反正大家都是半斤八两嘛,哈哈哈哈。”
夏树无奈地叹了口气。
“母亲,拜托您有点危机感好不好!您想想,我们五个人怎么可能同时都喝醉呢?大家酒量都不小。”
“但是你看,我们最后不都醉得倒在地板上了吗……”
“没准是酒里被人下了安眠药呢?”
夏树这孩子,净说些奇怪的话,惹人发笑。
“又来这一套。我说,你这孩子是不是最近推理小说又看多了?”
“我可不是一般的推理宅。您可别忘了,我可是职业的侦探。”
这倒是真的,夏树确实是职业侦探。不过我们一家人一直住在岛上,从不轻易离开,所以夏树并未供职于本土的侦探事务所,而是自己通过网络来接受委托。大多数情况下,只需要在网上跟委托人聊一聊,就能够帮助对方解决问题(不过偶尔也有些委托人选择亲自往岛上跑一趟)。你说这些委托人也真是的,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把个人隐私告诉网上一个自己素未谋面的人呢?不过反过来想,也许正是网络的这种匿名性,减轻了委托人们的心理负担,才让他们能够说出心里话,道出实情。还别说,夏树这孩子还真有几分本事,在侦探这个行业里颇具口碑,还被客户们称为什么”新时代的安乐椅侦探”呢。
“行行行,那咱就听听大侦探的高见。你说说,是谁往酒里掺了安眠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眼下还不清楚。不过我有不详的预感。总之我们得先找到剩下的五个人。”
丁字家总共有十人,而客厅这里只有五个人,分别是我自己、春姬、夏树、武库川和石榴。丰、富、秋月、冬夜和长曾我部他们不在这里。
于是,我们把武库川和石榴二人叫醒,然后分头行动,在馆内以及岛上其他地方搜寻另外五人的踪影。
一刻钟之后,我们又一次在客厅集合。包括我在内的四个人都毫无收获,不过负责馆二层的春姬似乎有所发现。她徐徐言道,
“礼拜堂的门打不开。那扇门从外面无法上锁,所以我想,一定是有人从内侧把门锁上了。于是我就喊里面的人开门,但是没有回音。”
“别的地方都找遍了,没有人。所以我想他们五个人应该都在礼拜堂里。”
夏树说。
“但是如果他们在里面的话,为什么没人应一声呢?”
武库川皱了皱眉。
我一直觉得武库川这个人长得贼眉鼠眼的。倒三角脸,一对小黑眼珠滴溜溜直转,再配上小小的鼻子和招风耳,还有龅牙……真的跟小白鼠有几分相似。
与此相对,富的身高远高于一般的成年女性。我认为这与遗传有关,因为丰长得也很高。一般夫妻都是丈夫比妻子高,而武库川和富这对却是正好相反,也就是所谓的”凹凸夫妻”。
“总之先去看看情况吧。”
夏树起身离开了客厅,我们也紧随其后。
礼拜堂在洋馆T字形下端位置的二层。我们从T字交叉处上楼,推开楼梯间的门,然后顺着前面的走廊向前走。
走近礼拜堂的门,我们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
门外焦茶色的地板被什么东西染出了一个赤黑色的半圆,半径足有50厘米,看上去是从门内流出来的……血……一样。
夏树单膝跪地,用食指划了一下。
“已经干透了。”
夏树接着凑近闻了闻。
“铁锈的味道。看来应该是血。”
“血?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石榴害怕地问道。
夏树站起身来,试着推了推门。但是如春姬所说,门被锁上了,推不开。于是夏树转向武库川。
“只能把门撞开了。武库川医生,咱们两个一起来。”
“好,好的。”
两人调整好步调,同时向门撞去。然而坚固的木门纹丝不动。
“我去库房拿斧子过来。”
石榴说罢便向库房的方向跑去。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端着斧子。在此期间夏树和武库川二人又试着撞了几次门,但都是徒劳。
看到石榴手中的斧子,我感到有些奇怪。
“为什么不拿库房里最大的斧子来呢?这把小了点吧。”
“夫人,我本来也是想找那把大斧子来的,但是在库房里只找到了这把小的,所以就先拿过来用了。”
“这样啊……”
到现在这个地步,即使迟钝如我,也能体会到夏树刚才所说的”不详的预感”了。
“这把够用了。谢谢你,石榴。”
夏树一边慰劳着女仆,一边接过了斧子。
“我来吧。”
武库川说道。
“不用,我年轻,力气大些,我来吧。”
夏树用力挥动斧子朝门劈去。一次、两次、三次……终于,门被斧子劈出了一个小洞。夏树把手伸到洞里面。
“果然,门被从里面上了闩。”
手在里面拧了一下,然后拔出手将门推开。古旧的木门发出吱吱吱的响声。
一股铁锈味扑面而来。
礼拜堂里灯亮着,映照出一副地狱图景。目力所及之处,到处都是血、血、血!
我回忆起刚才做的梦。
自不必说,现场一度失控,期间发生的事已不可考。大家花了好长时间才回复了冷静,开始着手整理已知的信息。
首先,礼拜堂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入口便是这扇门,但是门被从内部反锁了。也就是说,现场是密室。
其次,密室中共有五人,其中四人已经死亡。
我的丈夫丰的尸体被绑在了礼拜堂最里面的T字架上。他的双手被绑在T自家的两端,双腿自然垂向地面,没有被绑住。难道是为了摆出十字的姿态?不,是T字的姿态,因为丰的头部被斩下了。
其他三具尸体没有被绑在T字架上,但是都和丰一样,头部被斩断,双手双脚摊开,就这样倒在地面上,尸体被摆出T字形。此外,几具尸体的腕部还留有被绳索捆绑的痕迹。或许它们也都曾被绑到T字架上过。
秋月的尸体被置于在中央的通道上。
富的尸体被置于右手边的角落里。
长曾我部的尸体则被置于左手边的角落里。
尸体的姿势都是平躺着。
此外,出于未知的原因,秋月的尸体不仅被斩去头部,连双膝以下的部分都被切断了。
那把大斧子也在密室里被找到了,上面粘着血。经过夏树和武库川的鉴定,可以确认各个切断面的形状与斧子刃部的形状相同。
斩首这里有一点非常不自然。一般来说,凶手斩首的时候都会选择从颈部的正中间切断,因为这样比较容易切,省力。但是眼前的四具无头尸的颈部却都是从根部,也就是从与肩膀平齐的位置被切断的。这种切法很费事。说起来,以前在夏树的影响下我也读过几本推理,里面的凶手也有这样来斩首。但是那个凶手的动机在本次事件中肯定不成立。
被切下的四个头部和一对下肢都没在密室中找到。根据礼拜堂内血迹飞溅的情况来看,可以肯定作案现场就是这里。凶手在礼拜堂内将四人杀死,待血液完全凝固之后,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将四具尸体的头部和秋月的小腿切下,扔到了海里。然后,他回到礼拜堂,从内侧把门反锁。
是的,礼拜堂这个密室之中,还有一个活人。
我的小儿子,冬夜。
他眼神迷离地注视着绑着自己父亲尸体的那个T字架,嘴里念念有词,
“T……T……”
一边露出诡异的笑容。
冬夜患有先天智力障碍。或许是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丰和富二人不断给他灌输T字信仰的缘故,冬夜对于T字莫名的执着。也许正是因此,他才把所有尸体都摆成了T字形。
不,动机不止于此。冬夜一直暗恋着石榴,因为石榴平时对他照顾有加。所以后来当秋月与石榴宣布订婚时,冬夜突然发出怪叫”T————!”,然后暴走,现场一度失控。事后,丰和富两人严厉地斥责了冬夜。或许从那时起,冬夜就对秋月、丰和富三人怀恨在心了。之所以唯独切断秋月的双腿,也是出于这份怨恨之情。至于执事长曾我部……我想不出冬夜对他下手的动机。可能是他正好目击了冬夜作案,所以冬夜就一并把他也给灭口了。
但是,仔细回想一下案件的整个过程,又觉得不对。完成整个杀人过程需要相当的计划性。武库川刚刚已经确认自己房间里的安眠药被偷,酒中也如夏树所言检出了安眠药的成分。使用安眠药是为了减少实施计划的阻力,但是以冬夜的智力,真的能考虑到这一层吗?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真正的凶手另有他人,而那个凶手正是看中了冬夜智力的缺陷和语言表达能力的弱势,才拿他来顶锅。
然而冬夜在被发现时确是与四具尸体共处密室之中,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冬夜不太能听的懂别人的话,所以凶手没有办法教唆礼拜堂内的他自己去把门锁上。亦即,假如凶手另有其人,那么他就必须想办法从外面给门上锁。
门下的缝隙足够血液流出,那么肯定也足够细绳穿过。但是门闩非常沉重,用细绳肯定是拉不动的。
咦,等等。整个过程中只有夏树一人曾经确认过门闩的情况。那么如果他说谎——如果他就是凶手的话——
事先用门闩以外的手段把门上锁,然后在把手伸进被斧子劈开的洞里的时候,趁机偷偷把锁打开……
不,这也不对。夏树和武库川二人合力都撞不开那扇大门,这是我们亲眼所见。由此可知,如果夏树在门上做了什么手脚,把门死死固定住,那么想要解除这种固定肯定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到的事。而且夏树开门的时候也没有携带任何工具,门被打开的时候门闩附近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掉下来。因此设想中的”死死固定住门”的机关不可能存在。
结果还是回到了起点。凶手只可能是冬夜。大家经过一番讨论,达成了共识。
出于不想外扬家丑、辱没家名的考虑,我们所有人一致决定不报警,把本次事件埋葬在黑暗之中。毕竟久居孤岛的我们内心的社会意识已经很淡薄了。至于冬夜,我们把他监禁在了丰的房间里,也就是礼拜堂的正下方位置。
狂热信仰T字的丰和富在礼拜堂这样神圣的场所去世之后,丁字家的宗教色彩便急速褪去。大家慢慢从悲伤之中走了出来,开始了新的生活。对我个人来说,虽然在这次事件中失去了家人,非常难过,但总归家里还维持着贵族式的体面,算是一种慰藉吧。
半年的时光就这样悄悄的走过……

*

夕阳打在屋顶的平台上,春姬正在此作画。画布中,绿色的太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现实中的夕阳自然是红色的,但是春姬患有红绿色盲,色觉与常人有异。这种遗传病在日本女性中发病率是五百分之一。
红绿色盲是X染色体隐性遗传病。所谓隐性遗传(注1),并非指基因的性能差,而是指在杂合体中基因相关性状的显隐性关系。以红绿色盲为例。女性的性染色体组合是XX,这就意味着只有当两条X染色体都携带色盲基因的时候,她才会表现出色盲的性状。与此同时,男性的性染色体组合是XY,也就是说一般男性的染色体组里只含有一条X染色体。因此,只要这条染色体上携带了色盲基因,男性就会表现出色盲的性状。这就是为什么红绿色盲在男性中的发病率要远远高于女性。
我们家的情况如下所述。我的丈夫丰是红绿色盲。我虽然不是,但自己的两条染色体中似乎也有一条携带了红绿色盲相关的基因。如果把携带色盲基因的X染色体用【X】来表示的话,丰的基因型就是【X】Y,而我的则是【X】X。孩子们的两条性染色体一条由父方提供,一条由母方提供。也就是说,在生孩子的时候,如果我提供的染色体是X的话,那么孩子就不会表现为色盲;反之,如果我提供了【X】这条染色体的话,那么孩子百分百会变成色盲。这与孩子的性别无关。实际上四个孩子中只有春姬是红绿色盲,其他三个色觉都正常,说明我只在生春姬的时候提供了【X】这条染色体。
在红绿色盲患者的眼里,无论红色还是绿色,看起来都像是类似茶色的颜色。尽管只要在调色盘上标注红色和绿色颜料的位置就能分清,但春姬似乎故意没有这样做,而是凭心情选择了两者中的一种来作画。
春姬小的时候上色风格就很奇怪,我和夏树还为此嘲笑过她。现在看来,我们才是无知的那一方(这也是因为我当时连丰是色盲这件事都不知道,所以看到春姬那样做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一层,现在想想真是不好意思)。当时只有同样是色盲的丰称赞她画的好。自此之后,春姬便在父亲的鼓励下勤奋练习。终于到了今天,她的艺术风格开始被画坛认可,受到越来越多的好评。
在埋头作画的春姬旁边,夏树正百无聊赖地瘫在小圆桌上。我走近他们,问道,
“夏树——春姬——猜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夏树对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不是‘背叛之日’吗?”
“‘背叛之日’是什……”
“今天,六月二日,不是当年织田信长被明智光秀背叛杀害的日子吗?‘本能寺之变’,知道吧?所以说是‘背叛之日’。”
“呃,这样啊……”
“顺便,今天还是‘路地之日’(注2),‘甘露煮之日’(注3),‘尿布之日’(注4)等等。”
“路地之日是什么鬼啊,啊?你说的这都是什么奇怪的纪念日……今天是我的生日啊!你们忘了吗?”
夏树笑了。
“当然没忘啦。”
“母亲生日快乐!”

“也是冬夜的生日。”

春姬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她把目光从画布上移开,转向了我们。她的脸上依旧如平时一般看不出表情。
“不给冬夜过生日就太不公平了。”
我和冬夜的生日确实是同一天。
“但是冬夜他……”
夏树喃喃道。
我稍作思考,说道,
“也对,得给他过个生日。”
之所以会同意,或许是出于对他的罪恶感吧。毕竟当时我们不由分说就把关了起来。
夏树耸了耸肩。
于是,我们决定三人一同前去找冬夜。我悄悄回到我的卧室,从抽屉里取出丰的房间的钥匙。实在是不好意思拉上武库川和石榴与我们同行。
回到屋顶,春姬已经准备好了蛋糕和餐具。蛋糕是从我的生日蛋糕上切下来的。出于安全的考虑,她没有拿金属叉子,而是准备了一把塑料叉子。
一边顺着洋馆T字形走廊走着,我一边问道,
“万一冬夜他突然暴走,该怎么办啊?”
“我们有三个人,总能想办法把他按住的。”
“真的能按住吗……”
明明是春姬最先提出要来的,现在她却一副装傻充愣的样子。我越来越担心了。
很快我们便走到了监禁冬夜的禁闭室门前。如前所说,这里原本是丰的房间。我们把门改造了一下,使其能从外面锁住。房间里有独立卫浴。另外,我们还在门底部开了一个小口,以便女仆石榴每日给冬夜送饭送衣服。
石榴真是个坚强的女孩。婚礼当天丈夫就被人谋杀,按说她不可能不怨恨凶手的。但是她还是坚持接下了给冬夜送饭送衣服的活。即使我亲自去劝她,她也只是默默地拒绝,“这是我作为女仆的职责”。那时她的神情我至今仍然还记得一清二楚。
春姬敲了敲门,朝里面喊道,
“冬夜醒着吗?我们进来了啊——”
短暂的安静之后,
“T——”
声音从门内传来。不知他这是在表示Yes还是No,但能听出他情绪不是很好。
“进来了。”
春姬自顾自言道,然后接过我手中的钥匙将门锁打开。
扑面而来的一股臭味。这也难怪。这扇门内的窗户都被用铁板钉了起来,为的就是防止里面的人逃跑。因此,这扇门就成为了禁闭室唯一与外界相通的通道。半年以来,它还是第一次被人打开。
冬夜坐在床上,迷离地看着我们,似乎感到很困惑。
春姬开了口,
“今天是冬夜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冬夜吃惊地张大了嘴。果然他还是说不出话……但很快,他就露出了笑容。
“T——”
他的笑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但是对于我这个做母亲的来说,能看到自己孩子的笑容,就已经很开心了。于是我一个人唱起了生日歌。
“母亲,您这调跑得也太远了。”
夏树也笑了起来。
“跑你个大头鬼,觉得跑调的话你倒是跟我一起唱啊。”
“知道了,知道了。”
于是春姬和夏树也加入了进来。冬夜开心地在旁边傻笑。
唱完之后,春姬将装着蛋糕的盘子递给了冬夜。
“来,这是你的生日蛋糕。”
但是冬夜并没有接过盘子。这半年以来,他的所有食物都是由石榴负责递送的。其实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也是如此,一直以来都是石榴在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所以他对石榴抱有特殊的感情。
“没办法,之后叫石榴送饭的时候顺便送给他吧。”
我提议道。
午饭用的餐具现在还搁在禁闭室里呢。按照程序,石榴再送晚饭的时候会把它们取走。
“好吧。”
春姬收回了盘子。接着,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冬夜问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冬夜,你不是杀害那四个人的凶手,对吧。”

空气瞬间凝固。
我和夏树很快反应过来。
“姐姐你说什么?!”
“除了他还有谁?!”
“闭嘴。我问的是冬夜,不是你们。冬夜,是这样吗?”
“T……”
冬夜嗫嚅道。随后他便不再发出声音,头也扭向了一边,不敢正视我们。
夏树站出来圆场,
“啊,好久没见,冬夜你还长个儿了呢。现在比我都高了吧。身高被弟弟超越,作为哥哥真是心情复杂啊。”
他自嘲道。然而冬夜仍然没有反应。
最终,我们放弃了与冬夜的交流,再次把门上锁。不知下次这扇门再被打开,会是何年何月。
走在长廊上,夏树迫不及待地向春姬问道,
“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
“因为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凶手另有其人。”
“一直这么认为……那除了冬夜之外还能有谁有机会下手啊?”
“这我不清楚,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我,冬夜绝不是凶手。”
“女人的直觉……”
名侦探明显对这样的托辞感到十分不满。
推开走廊尽头的门,沿着T字上面的横朝正厅走。就在这时,武库川迎面走来。他的那双如老鼠一般的小圆眼睛,敏锐地发现了我们手中的钥匙。意识到不对,我本欲迅速把钥匙藏起来,不过看来已经晚了。
“怎么回事,你们三个人拿着钥匙,从禁闭室那边走过来……不,不会吧!你们难道把禁闭室给打开了?把冬夜放出来了?!”
“只,只是稍微打开了一下而已。今天是他生日,所以……”
“生日?你们在搞什么飞机?!”
武库川高声叫道。
“他是杀人犯啊!杀了四个人!里面有我的妻子!你的孩子!现在你们给他过生日?!你们这么大意,到时候他把我们大家都给杀了怎么办?听明白了吗,以后请别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吵吵了半天之后,他终于跺着脚走开了。真烦!天生长得矮小,想必是只好靠跺脚来显示存在感了罢!

武库川这么一闹,气氛极为尴尬,我们只好解散了。春姬回到了屋顶平台,而我和夏树则上了二楼。夏树正欲推门回屋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便出声叫住。
“说起来,夏树,你现在的服装不太合我们丁字家的规范啊。”
身穿短袖T恤和牛仔裤的夏树一下子僵在了原地。他转过头,对我挤出笑,道,
“因为越来越热了嘛。母亲,这种小事您不必在意……”
“这可不是小事。给我过来。”
我抓住夏树的手,扯进了我的房间,扒掉了身上那套不合贵族气质的休闲装,取而代之以黑色的正装。
“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吧,又时髦,又稳重。”
“太过分了,母亲……”
这时,石榴走进了房间。
“夫人,晚餐已经准备好……夏树大人也在啊,您这身衣服真是漂亮。”
石榴看到了夏树的衣着,便没有顾虑地轻轻笑了起来。
夏树的脸都红透了。
“别说了,吵死了。”
我将禁闭室的钥匙放回了抽屉,与夏树和石榴离开了房间。此时,时针刚好走过六点。

我们走下楼来到餐厅,看到春姬和武库川早已入席。武库川似乎还在介意刚刚的口角,不断躲闪着我的视线。与此相对,春姬则泰然自若地望着空气,举止十分自然。
“石榴,蛋糕给冬夜送去了吗?”
春姬问道。
“刚才和晚餐一起给冬夜大人送过去了。”
“好的,谢谢你。”
于是我、夏树和石榴也先后落座。过去我们和佣人们吃饭都是分桌的,但自从那次事件之后就改为一起吃了。毕竟除了冬夜之外,家里也只剩五个人了。
男性身着燕尾服,女性则穿上各式颜色的裙装(就连石榴也要穿上女仆装)。没错,这便是丁字家的着装规范。我很满足。
为了给我祝寿,晚餐的饭菜也较平时更为丰盛。大家围在桌边,对我唱起了生日歌。就连武库川也加入了。之后,我成功地一口气吹灭了蛋糕上所有的蜡烛。
好幸福啊。

晚餐于七点结束。

大家依次离席之际,我对石榴吩咐道,

“今天你继续去整理那些东西吧。”

“是,夫人。”

“那些东西”,指的就是半年前被害四人的遗物。事件发生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愿让人去触碰他们房间里的一丝一毫,可是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所以从三天前开始,我不得不拜托石榴跟我一起去整理他们的遗物。每天一个房间,今天整理完长曾我部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本来洗碗是石榴一个人的工作,但是为了早一点整理完遗物,我也去厨房帮了把手。石榴受宠若惊。我真是个善良的女主人啊。

收拾完后,我们二人来到了长曾我部的房门口。房间里的陈设还保持着半年前的模样,与另外三人的无异,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一般。

“夫人,请问这个如何处置?”

“嗯——扔了吧。”

这就是我也必须和石榴在现场的原因。她拿不准某样东西该如何处置的时候,就得交给我来决定。

长曾我部在架子顶层放了好多东西。他个子高够得着,可就苦了我们两个,还得搬椅子来站上去收拾。

“对了,我想到了个好办法。”

“什么?”

“就是这样!”

我把架子往边上一推。

“等,等一下,夫人!”

架子最上层的东西纷纷滑落到地上。

咚咚咚!

声音比我预想中的大。石榴赶忙跑过来把架子复原。

“夫人,您这太乱来了。”

“但是这样更快啊。”

“虽说如此……”

门被推开,春姬冲了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大动静。”

我哈哈大笑。

“没事哦。”

春姬看了看地板上散乱的物品。

“看起来你们很辛苦啊,我也来搭把手吧。”

“没事,没事。”

“行,那你们加油。”

春姬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于是我们继续收拾起来,直到晚上八点的时候才差不多搞定。

“呼——这样就都搞定了。”

“夫人辛苦了。”

“嗯,你也是。”

推门的时候,我发现门槛上不知何时沾上了红色的污迹。记得进来的时候这污迹还不存在呢。仔细一瞧,好像房门内外的红地毯上也都沾了血迹,只不过沾在门槛上的血迹比较明显,所以一眼就被我发现了。

“诶?”

“发生什么事了?”

“你看,”我指向脚下的门槛,“那里沾了什么东西?”

石榴蹲下看了看。

红色的污迹,这怎么看都只能是……石榴代替我说出了那个词。

“血……?”

没错,是血迹。而且是刚刚沾染上去的血迹。

“说什么呢!这里怎么可能会有血迹?”

我嘴上虽然否定,可是内心是赞同石榴的判断的。半年前血染礼拜堂的一幕有在我脑海中浮现。

“对,对啊!肯定是番茄酱什么的在这里打翻了!”

石榴一边僵硬地笑着,一边掏出纸巾擦了起来。可是我们今晚根本没用过番茄酱啊。

我检查了一下我和石榴二人的鞋底。不出所料,两人鞋底都很干净,没有类似的红色的污迹。

走出房间,我和石榴道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无法释怀。

今天格外的累。

洗完澡就睡吧。

洋馆里有一个大浴场,此外各个卧室也都是有独立卫浴的。我进了房间,锁好门窗,迈进浴室,洗完澡后,走向自己的床。

以前我睡觉的时候从来不会锁自己房间的门。可是那次事件之后,我便养成了洗澡和睡觉时锁门的习惯,不然总觉得害怕。或许我是怕冬夜越狱吧,又或者……难道我一直在无意识地怀疑其他家庭成员?春姬也说冬夜可能不是凶手……

我打开昏暗的台灯,捧起枕边的照片。那是一年前我们全家在洋馆门口照的全家福。秋月在里面,比周围所有人都高了一头。

多么让人怀念啊。虽然丰和富二人的T字信仰很烦人,但至少那时家人们都还活着。

好想回到当初——

关上台灯,闭上了眼。泪水模糊了梦与现实的边界。

华美的吊灯映照着豪华的宴席,十个人偶围坐在桌边。

人偶中的男士身着燕尾服,赳赳端坐;人偶中的女士则身穿可爱的衣裙,楚楚动人。不愧是贵族人家,贵族气质。这股气质让我感到十分满足,如同徒手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圆一般。

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突然,其中一个人偶的头突然飞了出去。随即,如同连锁反应一般,其他几人的头也依次飞了出去。颈部的断面喷溅出鲜血,染红了燕尾服,染红了可爱的衣裙。

我十分伤心。人偶坏掉了?不,不是因为这个。我之所以伤心,是因为那些衣服,那些对我来说万分重要的衣服,被肮脏的血迹玷污了。

哔哔哔哔哔!

我被闹钟叫醒。

又是同样的噩梦。冷汗染湿了我的睡衣和床单。透过窗帘间隙的阳光,仿佛是在嘲笑我一般,把温暖倾注在地面上。

“可恶——”

我狠狠地敲着闹钟,直到它不再哔哔哔地响为止。现在是早上六点,也是我每天固定的起床时间。七点吃早饭,在此之前我一般会晨跑。跑跑步,心情就会好很多。于是,我换上牛仔裤出了门。

化痛苦为力量。

我绕岛跑了半圈,来到自家的农园附近时,发现饲养家禽的小屋的门是开着的。我们在小屋里养了十只鸡用来生蛋。之所以把小屋建在离洋馆很远的位置,是因为鸡平时叽叽喳喳的很吵。

小屋里面是不是有人?我凑近去看,可是里面似乎没有人。但是奇怪的是,连鸡也都不见了。

“难道那些鸡晚上从鸡舍里跑了?”

岛上只有我们一家人,所以平时小屋也没有必要上锁。但是即使如此也很难想象鸡会自己从鸡舍里跑掉。是谁把它们放跑了——难道是负责养鸡的石榴,昨天晚上忘了关鸡笼?

我又在周围找了找,遗憾的是,连根鸡毛都没找到。

本来是为了改善心情才出门晨跑,中途却遇上这种扫兴的事,真是可气。我郁闷地回到了馆内。

洗了个澡,换上裙子,差不多到了七点。我下楼前去吃早餐。

春姬、夏树和武库川都在。即使是在吃早饭的时候,他们的着装也都符合规范。真好。真好。

我本想向石榴询问小屋里鸡的去向,可是目光扫遍餐厅,不见她的踪影,也没有来准备早餐。难道是睡过了?那还真是稀奇。没办法,我只好问在场的三人是否知晓此事,结果自然毫无收获。

果然是石榴忘了关鸡笼了吧……正这样想着,餐厅的门突然被人撞开了。

“不好了!”

石榴大叫着从门外冲了进来。

“怎么了?”

石榴喘着气道,

“冬夜公子他……他死了……在禁闭室里……头被人砍了……他被人谋杀了!”

说完,她便一头栽倒在地板上,昏了过去。

留下武库川照顾石榴,我、春姬还有夏树三人迅速跑向洋馆T字下端的禁闭室。

推开一层T字交点处的门,走廊的地面是焦茶色的木地板,没有了红地毯。

我们立刻察觉到了异样。一双看起来像是冬夜的鞋落在了门前不远处,并且走廊上有血染的鞋印,看方向是从禁闭室走向这里。鞋底沾有血迹,可以断定地板上的鞋印就是这双鞋留下的。

我们顺着鞋印来到了禁闭室的门口。果然,紧闭的门下面,有血从缝隙里流出,凝固,染出了一个半径约五十厘米的半圆形。简直就像半年前的再现……

不过与半年前那次事件不同的是,这次的血迹上留下了鞋印。

这一串鞋印究竟意味着什么……现在没时间想这么多了。

禁闭室的门没有上锁。我们推门入内。

灯亮着。一具T字形的尸体躺在沾满血的房间的中央。与半年前一样,是四肢张开的无头尸。颈部的切断面朝向门口,血就是从那里一直流向了门口。整个场面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当然,尸体的下肢完整,不像半年前的秋月一样被人斩断。

我很伤心。但是哭不出来。半年前也是一样。这是为什么呢?

如我们所推测的那样,尸体没有穿鞋。那么走廊上的那双鞋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冬夜的了。

现场还发现了沾满血的斧子和雨衣。大斧子,也就是半年前那次事件的凶器,出于忌讳,已经被我们扔到海里了。这次的凶器是另外那把小斧子,也就是当时我们劈开礼拜堂门用的那把。虽说小了点,但是用来斩首还是绰绰有余。至于雨衣,很明显是凶手用来防止血溅到身上才穿的。斧子和雨衣平时都储存在仓库里,谁都能轻易入手。

关键是钥匙——禁闭室的钥匙被扔在了房间里的桌子上。可以确定的是,昨晚用过之后,我肯定是把那把钥匙放在了自己房间的抽屉里的。在那之后,谁又把它拿出来了呢?

是谁——

因为是孤岛,所以可以排除外部人员作案的可能性。也就是说,这一定是家里的某人干的。春姬、夏树、武库川、石榴——杀害冬夜的凶手就在这四人之中。

这时,我忽然感到身后有人靠近。我条件反射般地回过头去。

原来是武库川。

“原来是武库川先生,吓我一跳。”

他眉头紧皱。难道是我反应过度惹他不快了?于是我问道,

“石榴她没事吧?”

“没事,只是因为受到惊吓所以昏倒了而已。我已经让她躺在自己卧室里休息了。所以这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简直就像半年前事件的再现一样。”

“武库川先生,您是医生,就拜托您验一下尸吧。”

夏树一边挽着袖子一边说道。

“可以是可以……但这回你们也不打算报警吗?”

“是的,不然肯定会把半年前的事情给牵扯出来。母亲也是这样想的吧。”

“只能如此了……”

武库川小声地念叨了几句,然后便与夏树一起在尸体边蹲下。

他们检查尸体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我和春姬便趁此机会仔细搜查禁闭室,寻找冬夜消失的头部。浴室、橱柜、床沿……然而找不到。到处都找不到。

正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武库川那边似乎已经结束了。

“死后僵直一般在死亡后一到四个小时之间发生于颚部,七到八个小时之间发生于四肢,十到十五个小时之间发生于手指与脚趾。根据尸体的僵直情况,以及其他一些因素判断,我认为冬夜的死亡时间是昨天下午的六点到八点之间。”

“我与武库川的看法相同。”

夏树也说道。

此外,二人进行尸检之后还有了以下的发现:

——·尸体确实是冬夜本人的。

——·无头尸上没有外伤的痕迹。根据出血量判断,斩首的时候冬夜还活着(如果斩首时已经死亡的话,由于心脏跳动停止,出血量不会这么大)。凶手很可能是在殴打冬夜头部或者勒住冬夜的脖子使其失去意识之后,才把他的头砍下来的。

——·与半年前的事件一样,斩首的位置与肩部平齐,而非位于易于切断的颈部中间位置。

——·斩首用的是留在现场的斧子。

“咦,尸体身下的这个是……”

夏树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片碎玻璃,装入自封袋里。昨天我们过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样的碎片。

“这应该是厨房架子上那些玻璃杯的碎片吧。你们看,这花纹,对的上。”

听了我的话,夏树猛地站起身来。

他走向了放在桌子上的晚餐餐盘。但是,餐盘里的盘子和水杯都完好无损。

禁闭室的门外,早餐的餐具食物撒了一地,想必是早上石榴来送饭的时候,发现尸体,惊慌失措,失手打落的。然而经过夏树的检查,掉在这里的玻璃杯也都完整无缺。

为了方便冬夜喝水,禁闭室里常备水壶水杯,并且由石榴负责定期补水。但是为了他防止自杀,所以水杯都是塑料制的,与尸体下发现的那个碎片不可能有任何关联。

那么,这枚碎片究竟从何而来?

我们往回走着,路上恰巧遇到石榴。她正要从房间里出来。

“你还好吗?”

我问道。石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还好,夫人,让您担心了。”

“别太勉强哦。”

夏树说。石榴用力维持着微笑的表情。

其实我们又何尝不是在勉强?既然她自己说了没问题,那就没必要再多问了。

回到餐厅,我们在桌边坐定,开始分析案情。我坐在夏树身边,对面是春姬和石榴。武库川则坐在所谓的主座上。

可以推定,冬夜的死亡时间在昨天的晚上六点到八点之间。

六点到七点是晚饭时间,所有人都在餐厅吃饭,因此可以排除凶手在这段时间作案的可能性。

七点到八点这一个小时,我和石榴二人在长曾我部的房间里整理遗物,所以有不在场证明,而其他人则没有。

所以基本可以确定,凶手应该是在那段时间里从我的卧室偷走钥匙,打开禁闭室的门,杀死冬夜,砍下并带走冬夜的头的。门缝太窄,头和斧子都太宽,所以钥匙是必须的。至于备用钥匙的问题,出于房间功能的考虑,我们没有配,自然无需考虑。

“昨天到今天这两天,都有谁去过禁闭室?”

夏树向所有人问道。

石榴自不必说,她因为要送饭,所以来过三次,早中晚各一次。送晚饭的时间大概是晚上六点前不久,那时冬夜还活着。而她今天来送早饭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另外,发现尸体时,房间的灯其实是关着的。开灯的是石榴。

下午五点左右,我、春姬还有夏树去了禁闭室给冬夜庆生。

问题是,没有人在七点到八点这段时间接近过禁闭室……就在此时,春姬举起了手。

“我去过。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不过肯定是七点到八点之间,没有错。”

“你去干什么?”

夏树惊道。

“我就是想得到一个答案,关于之前那个问题。我当时想,如果是一对一的话,冬夜他也许会开口。”

——冬夜,你不是杀害那四个人的凶手,对吧。

就是这个问题。

“什么情况?”

武库川当时没有与我们同行。

“嗯,那啥……”

春姬试图岔开话题。这个问题要是直接说出来的话,恐怕会引起现场的混乱。

“那冬夜怎么说?”

春姬摇了摇头。

“我不敢一个人跟他独处,所以就没拿钥匙,直接在门外向他喊话,但是门里无人回应。”

“难道那个时候他就已经遇害了……”

“不清楚,但是当时走廊里没有那双鞋。”

这时我突然想起家禽小屋的事情,便向石榴询问道,

“对了,石榴,小屋里养的鸡今天早上都不见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咦?我记得昨天喂完它们之后没忘关笼子啊……不好意思,夫人,也许是我的疏忽吧,我现在也记不太清了。”

人的记忆能力毕竟是有限的,不可能事无巨细全都记得清清楚楚,石榴这样说,我也能理解。反正鸡笼关没关跟冬夜的死也没有直接的关系,我便不再继续追究。

武库川问了一个我也感到很好奇的问题。

“凶手是怎样在不被我们发现的情况下,搬运斧子、雨衣和头部这么大件的东西的呢?”

“这个嘛……”春姬欲言又止。“算了,不想了,反正就那几种可能的方法,没什么新鲜的。”

“姐姐想到了什么?”

夏树关切地问道。然而春姬闭口不再多言。

轻飘飘的长裙吸引了我的目光。凶手有没有可能会把人头啊什么的藏在裙底?只要把它们事先装在塑料袋里,就不会露出马脚。

夏树说道,

“无所谓,其实我也已经想到了。凶手完全有能力避开我们的视线,偷偷把这些东西运走。并且不需要用特别花哨的手法。”

“当然有。”

春姬表示同意。

夏树迅速站起。

“武库川医生,我想跟您聊一聊,麻烦您跟我过来一下。”

“啊……好。”

“各位请在这里稍候片刻。”

夏树带着武库川离开了餐厅。

看着眼前不透明的桌布,我试着用上面花纹走迷宫打发时间,但是过了很久那两人还没回来。我感到强烈的不安。

难道说凶手就是武库川,而夏树正在与他一对一对质?

那也太危险了吧!

“我,我去上个厕所。”

我撒了个谎,离开了餐厅。

那两个人去哪了呢?就在我心神不宁之际,我听到了夏树和武库川的声音。他们正在下楼。

武库川说,

“咦,没想到夏树你所料不错,我实验用的毒药真的不见了。”

“毒药???”

我急忙迎着他们跑上了台阶。两人被我吓了一大跳。

“母亲,您跑到这来什么?我不是让你们在餐厅里等吗?”

“你先别管这个。刚听你们说‘毒药’,什么情况??”

“我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

“什么?!”

“是时候进入解决篇了。在此之前,母亲,您不妨让石榴给我们上个茶。”

*

石榴泡好红茶,给我们倒上。

“谢谢。”

夏树左手端着茶杯,同时张开握着拳的右手给我们看。原来是刚才我们发现的玻璃碎片。

“石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咦?这……这难道不是玻璃碎片吗?”

这是我们在禁闭室里发现的。当时只有你不在场,所以我再跟你简要说明一下情况。”

“好的,拜托了。”

“这是我们在尸体身下发现的。从花纹来看,我们认为它很明显应该是厨房架子上的玻璃杯的碎片。我们昨天进入禁闭室的时候还没发现有这样的东西,并且石榴你昨晚和今晨送过去的杯子也都完好无损。放在禁闭室里的杯子是塑料的。因此,可以推定,这个碎片是凶手带进去的。他拿着杯子进入禁闭室,然后在禁闭室内打碎,留下这个碎片。其他的部分他应该都已经回收了。那么问题来了,他杀人的手法与这个玻璃杯有关吗?或许,是毒杀?于是我猜测,武库川医生房间里的毒药有被偷的可能。刚才我们去确认,发现的确如此。那么我认为,毒杀说是可以站得住脚的。”

“什么,毒药被偷了?”

石榴震惊道。夏树继续冷静地说道,

“不能装傻哦,石榴小姐。既然杀人手法是毒杀,那么凶手的身份基本就可以确定了。因为呀,冬夜从很久以前,就认定只吃某一个人送的食物了。你说对不对啊——石榴小姐?”

“我……我不是,我没有!”石榴脸色苍白。“而且我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吗?推测死亡的时间是六点到八点,其中前一个小时里我一直在为各位准备晚餐,而后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一直跟着夫人整理遗物。”

“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的人,才最可疑。这是侦探推理的铁则啊。整理遗物整理了三天,总共四个人,所以大家自然都会认为昨天你们也会继续。这就是你准备好的不在场证明。不过说这是‘不在场证明’其实不是很准确。因为用那种手法,无论在不在场,你都能完成杀人。”

“什么意思?”

“因为毒药可以延时发作。只要你安排好时间,让毒发时自己有不在场证明,就不会有人怀疑是你干的了。”

“请等一下!”石榴急得声音都变了。“冬夜不止是被下毒了啊,他的头也被砍掉带走了。可是我没有机会从夫人房间里把钥匙偷出来开禁闭室的门的啊。”

“你说得对。但是砍头这件事没有必要一定要在死亡推定时间内完成。”

“咦——对啊。”

我们面面相觑。

“大家也都明白了吧?凶手完全可以先毒死冬夜,之后过很久再砍掉头。这就是所谓‘将难题分割’的手法。具体实行起来,石榴可以先在晚餐的水里下毒毒死冬夜,冬夜死亡,玻璃杯摔碎。之后整个晚上母亲都是锁着房门睡觉的,所以石榴可以趁第二天早上母亲出门的时候偷走钥匙,进入禁闭室,砍下头,然后把尸体摆成T字……”

“等一下!”武库川突然叫道。

“这跟我们当时鉴定的死亡原因不一致啊。当时根据现场的出血量,我们都判断斩首时冬夜还活着,并且斩首是其直接死因。你还记得吗?”

“我们被骗了。那些血是鸡血。”

“鸡?”

“母亲不是发现家禽小屋里的鸡都不见了吗?那些鸡都是被石榴杀死的。她把它们的血撒在了现场作为伪装,然后将鸡的尸体扔到了海里。她很可能早就预料到了我们这回也不会报警,所以没有能力分辨鸡血和人血。”

“原,原来如此。”

“斩首的理由有三个。首先,是为了让我们产生‘凶手在死亡推定时间内拿到了房间钥匙’的错觉,从而为自己构筑不在场证明;其次,是为了让我们无法判断头部有无外伤,从而隐藏真正的死因;最后,也是为了将冬夜的尸体摆成T字,为秋月他们复仇。”

“复仇……”

“没错,她杀死冬夜的动机便是为了复仇。那么我要继续了。她早上走进禁闭室,将打碎的玻璃杯打扫干净,然后换上了一个新的,并处理掉了剩下的晚饭。但当时现场的血是新洒上去的,她自己鞋底也沾上了,并且在门外的地板上留下了脚印。所以她又拿起冬夜的鞋,沾上血,然后摁在自己之前留下的脚印上,从而隐蔽了自己的痕迹。一切处理完之后,她便跑来了餐厅,然后假装晕了过去。

“她唯一的疏忽,便是忽略了被压在尸体下面的玻璃碎片。如果把这枚碎片交给武库川医生化验的话,想必一定能检出毒素的。那么,我们面前的红茶——“

夏树举杯。

“这红茶里加了什么?是剩余的毒药吧。你是打算在我揭开真相之前先毒死我们吗?”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请不要装作歇斯底里的样子,很难看的。你要是真的问心无愧,没有给我们下毒的话,就请把这红茶一饮而尽吧。”

夏树把茶杯递向了石榴。石榴颤抖着双手接过了被子。

“怎么会……我当然愿意喝掉啊,因为我……”

“快喝啊,别吞吞吐吐的。怎么样,不敢吧,因为你清楚喝下去的后果会是如何!”

或许是被夏树的话刺激到了的缘故,石榴一脸悲壮,惨笑道,

“既然夏树大人都这么说了——如果这能让你们大家满意的话——如果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没有下毒——那我就干了这一杯!”

就在她嘴唇触碰到杯缘的那一刻,

我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且慢!”

我出手打落了石榴手里的杯子。只听“啪啦”一声,杯子摔得粉碎,红茶撒的遍地都是。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我一字一句地对石榴说道,

“石榴……假如你喝了,那你真的会被毒死。”

“可我没有下……”

“对,你没有下毒。毒是夏树下的。”

夏树干笑了起来。

“母亲啊,你在说什么胡话……是脑子不清楚了吗?我为什么要在红茶里下毒呢?”

“是为了……把一切罪责推给石榴,并且杀人灭口。”

“您的意思是说,我是凶手?可我刚刚证明过了,是石榴毒杀了冬夜。”

我摇了摇头。

“不对。石榴应该是最先被排除出嫌疑人名单的人。武库川之前说过了,死后僵直一般在死亡后一到四个小时之间发生于颚部,七到八个小时之间发生于四肢,十到十五个小时之间发生于手指与脚趾。”

“这又如何?”

“你想想,如果她是今天早上从我的房间偷走的钥匙,那么至少是早上六点之后的事情了。冬夜的死亡时间最晚是昨晚八点。这中间隔了十个小时以上。”

“啊……”

“没错。尸体到今天早上应该已经四肢僵硬了。【所以石榴不可能把尸体摆成T字形】。还是说,你觉得冬夜快被毒死的时候,还特意把双手双脚伸展开,就为了摆个T字?”

夏树愣了一下,不过随即又找回了从容。

“原来如此。我的推理确实不够严密。但这并不代表我就是凶手啊。很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了误导我,才把玻璃碎片留在了现场,使我做出了这段错误的推理。”

“不,凶手除你之外别无他人。我忘了跟你们说了,昨天晚上我和石榴整理完长曾我部的遗物之后,出门时在门槛上看到了血迹。我们进门时,这里还没有血迹。结合之后的事,那肯定是冬夜的血没有错。问题在于,为什么冬夜的血迹会出现在那里?我认为,必定是有谁鞋底沾了血,又恰好出入过长曾我部的房间。在那个时间段,符合后一项条件的,只有我、石榴和春姬。我检查过我和石榴鞋底,没有问题,所以只可能是春姬的鞋底沾了血。”

“等一下,”夏树反驳道,“姐姐鞋底沾了血,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不就是说是她干的吗?”

“凶手杀完人就走了,血是凶手走了之后才流到禁闭室外来的。你姐姐没注意,就踩了上去,所以鞋底才沾上了血。走廊地板上的血和长曾我部房间门槛上的血都是这么来的。之后进了正厅,地上铺了红地毯,所以地面上血迹不明显。”

“半径五十厘米的一滩血竟然能没注意到……您是在逗我吗?”

“关键不在于大小,而在于颜色。”

“……春姬的红绿色盲症吗?”

“没错。在春姬看来,红色跟绿色都跟茶色没什么两样。因此她无法分辨地上赤黑色的血迹与焦茶色的地板。”

说到这里,我回想起来,半年前的事件发生时,春姬去礼拜堂查看情况,回来也仅仅是跟我们报告说“礼拜堂的门打不开”、“里面的人没有反应”。礼拜堂门口渗出的血迹她也完全没有注意到。

我继续道,

“与此同时,凶手出于某种原因,又回到了禁闭室。我想他当时手里就拿着这片沾有毒药的玻璃碎片吧。吃完饭后,我和石榴一起在厨房里洗碗,凶手那个时候无从下手。于是,等我们清洗完毕后,他才跑到厨房里,拿走了一个玻璃杯,回到了禁闭室。到了门口,他注意到门外的血迹被春姬踩过,于是为了隐藏脚印,他拿出了冬夜的鞋……”

“等等。为什么凶手要费劲隐藏别人的脚印呢?照这么看来,反而是姐姐更有隐藏脚印的动机……”

“你说什么呢?春姬自己压根就不知道血迹和脚印的事,怎么会想到隐藏呢?”

“额……”

“排除我、石榴还有春姬,等于有嫌疑的只剩下夏树和武库川两人。确实如夏树所说,凶手一般不会去极力隐藏别人的脚印。因此,只有一个理由会驱使凶手这样做——【他误以为这脚印是他自己留下的。之所以会产生这种误会,是因为鞋印的形状很像】——也就是说,凶手的鞋印是女鞋的形状。武库川穿男鞋,因此就只有你最有嫌疑了——夏树。”

夏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脸色很难看。

武库川惊惧不已。

“为什么要杀冬夜呢?是为了复仇吗?”

夏树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我代为回答道,

“不……恐怕半年前的事件,也是夏树下的手。”

“什么?!”

武库川愈发吃惊。

春姬此时也加入了进来。

“半年前的事件,凶手不是冬夜……我一直是这样想的。但是这样就无法解释那个密室了。如果说是夏树做的话,那夏树是如何从外侧给礼拜堂的大门挂上门闩的呢?”

我徐徐说出自己的推理。

“门不是闩上的,而是用别的方法锁上的。所以夏树用斧头把门劈开的时候,用手伸进去拧了一下,门就开了。”

“这种可能性我们半年前不久已经讨论过了吗?如果那种锁真的坚固到夏树和武库川两人合力都撞不开,那么夏树也没法拧一下子就解除。只有用门闩闩住才有可能。”

“不是‘解除’,而是‘移开’。”

“移开?”

“仔细回忆一下。你不觉得奇怪吗?这次事件和半年前的事件,房门下面都流了老大一滩血。这次尸体颈部的切段面是面对着门口的,所以血流出来也不奇怪;可上次就不一样了。那次门口附近没有尸体啊,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血流到门外?”

“确实……”

“实际上,当时在门边也是有尸体的,是长曾我部的尸体。夏树把长曾我部的尸体摆成T字之后,把他张开的双手像门闩一样卡在了门上,然后离开了礼拜堂,轻轻地把门关上。人刚死的时候,尸体是软的,所以门的开关不太受影响。但是一段时间之后,尸体开始死后僵直,所以长曾我部的双臂就像木头一样卡住了门。我们到现场之后,夏树用斧子劈开门,把手伸进去,就像把门闩移开一样,把长曾我部的无头尸体‘移开’。”

“这……做不到吧,只是轻轻一动手,不可能把尸体推得那么远的。”

“你知道漂移板这个东西吗?跟旱冰鞋有点像,不过能够滑得很直,就像推车一样。一般只要站在上面就可以滑动,但是如果想玩点什么高难度的动作的话,也可以用带子把它跟鞋系住,再包一层网固定。夏树恐怕就是把漂移板固定在了长曾我部的脚上。当需要把尸体从门上移开的时候,只要把尸体的双臂从门上抬下来,然后往左边轻轻一推——尸体就会自动向左边滑去,直到撞到左边的墙,然后倒下去。”

T在礼拜堂内滑动……

诡异的景象。连春姬都有些震惊。我继续道。

“尸体刚开始滑动,我们就破门而入了。虽然漂移板滑动时会发出声音,撞到墙倒地时也会有声音,不过这些声音都被开门时门的嘎吱声掩盖住了。之所以选择长曾我部的尸体来完成计划,是因为他作为佣人,是所有死者之中唯一没有家人的人。因此当其他人纷纷冲向自己的家人时,凶手就可以确保只有他一个人靠近长曾我部,并回收漂移板,藏在自己的衣服里。因此后来你们没有在长曾我部的身上发现异常。因为计划要求长曾我部的尸体呈T字形,为了掩盖这一点,凶手就把所有其他的尸体也都处理成了T字形。”

石榴垂着泪问道,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什么要杀死秋月……杀死那四个人呢?”

“这我也不清楚。告诉我吧,夏树,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为了独吞遗产吗?”

“遗产?你说遗产?”

夏树突然抬起头,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很清楚哦,母亲其实很聪明,比我更有潜质做一名侦探。但是,你为什么就是不懂你的孩子们的心呢?”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痛。

“确实,我可能真的不了解你们的内心所想。请把理由告诉我吧,这一切是为什么?”

“好啊,那我就告诉你。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追求比遗产更加高尚的事物……”

夏树严肃道。

“我一直为自己的身高而感到自卑。明明是男性,却比叔母富要矮;明明是兄长,却比弟弟秋月矮。我也喜欢石榴啊!可为什么,她最终选择了秋月!都是身高的错,都是身高的错啊!”

“竟,竟是因为这种理由……”

石榴一脸难以置信。

“就是因为这种理由啊!”

这一刻,夏树仿佛呕出了灵魂。

“所以,我要把他们全部杀掉!丰!富!秋月!长曾我部!把他们的头砍下来!”

——富的身高远高于一般的成年女性。我认为这与遗传有关,因为丰长得也很高。

——秋月在里面,比周围所有人都高了一个头。

——长曾我部在架子顶层放了好多东西。他个子高够得着,可就苦了我们两个。

“没了头,他们就都比我矮了,对吧??砍下来的头和小腿我都扔到海里去了,这样它们就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把尸体都摆成T字形,也是为了方便我比身高。为什么要在与肩膀平行的位置斩首呢?因为——【能多砍一厘米是一厘米啊!】身高差一厘米关系可是很大的!可没想到把头砍掉之后,秋月的无头尸还是比我高。那么,就再把他的小腿也砍掉!冬夜那家伙,个子比我矮,所以我本来想放他一马的,没想到……可恶!”

夏树咬碎钢牙。

“那家伙在禁闭室里关了半年,个子竟长得那么快,都已经超过我了!所以冬夜也不能留。他也必须被斩首成T字。然后,我还要把所有的罪,都归到石榴那个女人的身上。谁叫她嘲笑我!”

“嘲笑……哪有这回事啊?我没有嘲笑你啊?”

石榴有些发懵。

“昨天!就是昨天!母亲给我换衣服的时候!你不是嘲笑我来着?”

“那,那怎么能算是嘲笑呢?我是真心觉得您穿得很漂亮才……”

“‘才笑了’,对吧?你承认你笑了对不对?快承认!”

石榴被吓得说不出话。夏树继续说道,

“所以,我要栽赃给你,陷害你。我从武库川的房间里偷出毒药,把它涂到碎玻璃上,然后把碎玻璃留在现场。鸡也都是我杀的,死鸡我都扔到海里去了。其实我是用不到鸡血的,因为啊,现场飞溅在墙上的,完完全全都是冬夜的血啊!”

我的意识陷入一片混乱。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就因为这样的理由,就杀死了五个人——

而且,夏树——

“夏树,你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你的身高呢?”我问道。“你身为一个【女孩子】,比秋月他们矮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富也是因为遗传的关系才……”

夏树气得跳脚。

“我是【女孩子】??我只不过是身高矮了些,为什么就变成女孩子了??可恶可恶可恶,母亲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从小你就借口所谓的‘着装规范’,只让我穿各种女装……你是把我当作换装人偶了吗?”

夏树把身上【长裙】的裙摆用力撕裂。

“我一直都在忍耐!一直都在配合你这种无聊的妄想!要不然我为什么会去穿裙子?不过也是多亏了裙子,我才能顺利地把斧子、雨衣和冬夜的头带离现场而不被你们发现。”

是的。刚刚我提到“轻飘飘的长裙吸引了我的目光”,那并不是指春姬的长裙,也不是指石榴的女仆裙。春姬和石榴都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桌布不透明,所以我根本看不到坐在对面的人的裙子】。我当时,是在盯着身边的夏树的裙子看。

夏树穿了的半袖T恤和牛仔裤。这很明显违反了着装规范。所以我给他换上了黑色的正装——长裙。因为夏树是女孩子啊。女孩子就该穿得像个女孩子样。

可是“她”非但不听我劝,还继续说着奇怪的话。

“母亲你是真的把我当成女孩子了吧。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

我急得手舞足蹈,反驳道,

“哪里不对了!夏树你小小的,那么可爱,肯定是女孩子啊!”

“啊,你看,又说我‘小小的’了!不许再这么说我!果然你就是在耍我对不对!虽然身高矮,长得有些文静,但我毫无疑问是男生啊!”

“不对,你是……”

“不对不对,我应该是……”

(完)

——————————————————————分割线——————————————————

注1:生物学上的“隐性遗传”在日文中写作“劣性遺伝”。不过最近日本遗传学会似乎想把这个词改换成“潜性遺伝”。详见http://rekishinosekai.hatenablog.com/entry/iden-yougo-henkou-news

注2:長野県下諏訪町の「路地を歩く会」が、路地の良さを見直そうと制定。六(ろ)二(じ)で「ろじ」の語呂合せ。

注3:甘露煮の「ろ(6)に(2)」(露煮)と読む語呂合わせから。

注4:6月2日。エリエール大王製紙株式会社が制定。同社が販売する紙おむつをPRする。
总之以上都是很迷的不知名纪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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