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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〇〇〇〇〇〇〇杀人事件·第四章 旧情复发


原作:早坂吝「○○○○○○○○殺人事件」

翻译:liquidhclo

豆瓣日记:https://www.douban.com/note/606243131/

原文版权归版权所有人所有,本文基于兴趣并以学术交流目的,禁止转载、禁止盈利性使用。如果喜欢本书,请购买正版支持作者:https://www.amazon.co.jp/s?k=○○○○○○○○殺人事件&__mk_ja_JP=カタカナ&ref=nb_sb_noss_2

第四章 旧情复发(注1)

轰隆隆隆隆……
声音。
咱醒了。
凉爽的夜风通过敞开着的窗户吹进房间里。不过,刚才迷迷糊糊地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之后咱就醒了。
那究竟是什么声音呢?
咱从床上撑起身子向窗外看去。然而窗外只有无尽的黑暗。
咱看了看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现在刚过凌晨三点。
虽然咱又躺了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
读读书吧。
咱拿起了那本《岛》,放在床头柜上翻开,同时把被子盖在腿上,久违地又读了起来。
读了一会,睡意再次向咱袭来。于是咱又躺回了床上。
就在咱的意识逐渐远去之时。
轰隆隆隆隆……
这声音又将咱吵醒了。
从刚才开始就是的,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这次跟上次一样,直到醒来之前,咱一直能够听到的这个声音。虽然微弱,但它却确实存在着。然后,可能是咱的错觉,但是这声音听起来越发高亢了。这是多普勒效应?难道是声音的源头离咱越来越近了?
啊,听出来了……这是快艇引擎的声音。
声音停止了。
夜这么深了,究竟是谁在操纵黑沼家的那艘快艇?现在快艇是在回港么?还是说,有外部人员坐快艇来到了岛上?这么晚?再要么,难道是附近海面上有经过的快艇?这么晚还在外海上开?而且如果快艇只是经过这座岛,那船远离岛的时候咱应该也能够听到不断变低的引擎声,因为这也是多普勒效应的一部分。然而事实正好相反,快艇的声音在达到最高亢的时候却戛然而止了。
果然,一定是有谁坐着快艇来到了岛上,要不就是岛上的这些人,要不就是外面的人。
这么晚?
——真是让人汗毛倒竖。
虽然咱目前已经切换到了“南国模式”,但是该害怕的时候还是会害怕。说到底,这家伙为什么在这么深的夜里偷摸地动快艇呢?我们岛上的同伴中肯定不会有这样的人,那就是说是来自岛外的人了?这家伙肯定不是来正经做客的。没准他(她)正在拎着角形手电筒在岛上徘徊呢。
然后,第三次,响起了那如同草食动物心脏颤动的声音。
轰隆隆隆隆……
这一次,声音逐渐变低,最终消失在夜幕中。
也就是说,那个登岛的人和快艇一起离开了?
还是说,这事从最开始就是咱个人的妄想,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谁来到这座岛上过?
……嗯,应该是后一种想法比较靠谱。
从一开始就是我想多了。这声音大概就是来自某艘深夜路过这座岛的船,不知为何靠近我们岛的时候引擎突然熄火了——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又发动起来了,于是船就继续向前开去,最终远离了这座岛。嗯,一定是这样的。
那么,咱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呢?
所以说,那个时候咱睡迷糊啦——幻听了。
虽然努力向自己解释,但是仅凭这些猜测还是无法说服自己。不过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在发生任何可疑的事,于是咱姑且把窗户和门都上了锁,然后继续睡觉去了。
一度紧张的神经很难放松下来。
就算咱使出了自己发明的自我催眠术“数cosplay成羊的渚”,效果也不大。结果,直到早上,咱的意识都一直徘徊在梦与现实的边缘。

早上九点,闹钟响了……才怪,在它响之前咱自己就把它给关了。
唉,结果最后也没睡好。
咱一手扶着微微发痛的头,一边爬下床。
正要下楼去卫生间刷牙洗脸,突然和某人相遇了。
“诶,羊……”
“嗯,什么羊?”
出现在咱面前的人,是微微歪着头笑着的渚。她似乎没太搞明白咱在说什么,表情有些迷惑。一大早就见到这样卡哇伊的人,今天想必会是走运的一天。
“呀,没什么。早上好啊。”
“早上好。你脸上有黑眼圈欸,是不是没睡好?”
“啊啊,昨天晚上外面有奇怪的声音,吵得咱一夜没睡好。”
“声音?”
“你没听见吗?轰隆轰隆的,应该是快艇引擎的声音。”
“没有,可能是因为我睡得太香了吧……什么时间的事啊?”
“大概三点过一点的时候吧。你没被吵醒真是太好了。”
渚的头发还微微散发着湿气。她应该是刚刚洗了个澡吧。咱也要洗。保持个人卫生是很重要的。据说在女性对男性的评价中,个人卫生是最重要的标准,比颜值呀性格呀什么的还要重要,真是不得了。就好像生长在无菌室的猪,即使生吃也没什么关系。
与渚暂别,咱来到了大澡堂,敲了敲更衣室的木门,向里面喊道,
“有谁在吗?
吱——
咱推开了更衣室的门,走了进去。
哗啦——哗啦——
可以听到从澡堂里传来的水声。咱敲了敲连接更衣室和澡堂的雾蒙蒙的玻璃门,喊道,
“早上好——有谁在里面吗?”
水声停止了。紧接着,咱就听到了从门对面传来的男女的调笑声。
啊,踩到地雷了。
“是我——らいち——在里面,和小瞬瞬一起——冲先生也一起来洗吗?”
是らいち的声音。之后,里面又传来成濑咯咯的笑声。
鬼才跟他们一起洗呢。
“抱歉打扰了——”
咱故意大声地拒绝了他们那下流的建议,然后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可恶,这两个人怎么一大清早就又在亲热,明明昨天晚上做的那么激烈。
咱又回想起了昨天晚上在窗台上听到的那个喘息声,不由得不爽地咂了咂嘴。这绝不是因为咱在嫉妒,而是因为他们破坏了咱与渚难得的独处气氛!
在更衣室外心神不宁地逗留了一会之后,那对卿卿我我的情侣终于结伴从澡堂里走了出来。于是咱便走了进去。
热水从全身流过,神清气爽。这时,咱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
于是咱向餐厅走去。
推开餐厅的门,眼前出现的是如同五星级宾馆的早餐般豪华的……等等,并没有。
在场的渚、重纪、法子、成濑和碧池都在吧唧吧唧地啃着应急用的干面包。
“大家早上好!怎么,为什么大家都在啃干面包?是发生饥荒了吗?”
“非常抱歉,本来应该是由贱内来做早餐,但是她不知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起床,所以——。”
假面下传来含混不清的沙哑声音。
“这可真是不妙啊。”
赶快把它叫起来呗——这样的提议咱没有好意思说出口。于是咱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拿起面包,用矿泉水就着,一点一点咽下了肚。
大家渐渐地都啃完了手中的面包,可是深景直到最后都没有出现。而且,浅川也是。
“我去看看她,以防万一。”
法子站了起来。想必她已经预想到了最坏的情况了吧。
“咱也去。”
于是我们两人走上了二层。
“我去叫深景。健太郎,你去浅川的房间。”
“收到。”
我敲了敲浅川房间的门,向里面喊道,
“浅川先生,起床了——浅川先生——”
然而,没有回应。
咱拧了拧把手,试着推开门。门似乎没有上锁,一下就被推开了。
“浅川先——”
说了一半的话被咱咽了回去。在这个房间里,

没有一个人。

“浅川先生?”
床单没有被扯乱的痕迹。
他没有睡……吗?
虽然可能性基本为零,不过以防万一咱还是打开橱柜看了看。当然,里面也没有人。
说起来这橱柜里什么行李都没有装啊。咱明明记得他来的时候是带着背包的,但是现在在这个房间里怎么找也找不见。
正当咱在房间中央思考发愣的工夫,门外走廊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随后女巨人出现在了门口。
“深景不见了!你这边呢?”
“浅川也找不到了,而且他的床没有被睡过的痕迹。深景那边也是如此吧。”
“……嗯。”
我们二人面面相觑。
“难道说他们两个私……”
“别胡说八道!”
法子歇斯底里地打断了我。
“别胡说……万一……被你说中了呢……”
“法子……”
法子双手抱住了头。她也一定在害怕吧,对这即将到来的,乐园的崩坏。
“说,说的也是呢。他们没准就是去岛上的什么地方散散步而已……”
但是,如果事实如此,那么这平整如新的床单该怎么解释呢——
要是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第一选择一定是给对方打个电话进行询问。可是,由于我们几人之前约定过不留彼此现实中的联系方式,所以就算拿着手机也只能干瞪眼。
这是,昨夜的那个声音突然又在咱的脑内回响了起来。
那是快艇的引擎声。
难道说!
咱飞奔出门,把法子一个人留在了屋内,撞开大门处的旋转门,跑到了外面。
爬上坡道,穿越丛林,咱向着码头跑去。
神啊,请一定证明给我看,这一切只是咱自己想多了而已。快艇一定还像昨天一样系在码头上,像昨天一样——
然而,不见了。
码头处,没有快艇的踪影。
“哈,哈哈……”
喉咙发干,咱无意识地干笑了起来。
跑了。
跑了啊,那两个人。就像亚当和夏娃一样,逃离了这座伊甸园。
乐园,失落了。
不,等等。咱会不会脑补得太过戏剧性了呢?没准他们只是去父岛买东西了呢。起床之后,发现食材不足,于是打算去买。担心一个人拿不动那么多东西,于是又叫上了跟自己关系好的浅川,两人一起开着快艇去父岛买东西去了。对,没错,一定是这样的,单纯就是如此,一定不会错的,一定要是这样啊,拜托了你们两个!
然而,以上的猜想还是没办法解释床单的状态。
嗯,大概——这两个人行事素来规规矩矩,所以在早上起床后打算向我们展示他们如同宾馆服务生一样的高超铺床技术。仅此而已。
然而,咱对自己的这种乐观的心理暗示,一回到穴熊馆,就被现实打得粉碎。
法子阴沉着脸,站在门口。
“你去哪了?”
“那个,咱昨天晚上好像听到快艇的声音来着所以想着先去码头那边看看结果发现咱们来的时候坐的那艘快艇果然不见了不过肯定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才不见的肯定是他们两个人开着它离岛买东西去了……”
“行了,别再说了。”
法子了无生气地打断了语无伦次的咱。咱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说话这么没精神。
“别再说了……是什么意思?”
“虽然一开始我没有发现,不过刚才我在深景房间的桌子上找到了这个。”
咱从法子手里接过了一张便笺,便笺上用女性风格的字体写着这样的话:

———————————————————————————————————————————
重纪先生,对不起。但是,我已经再也忍耐不下去了。我要和浅川先生开始新的生活。各位,请见谅。
深景
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ön.
———————————————————————————————————————————
虽然能看得出最后的部分笔迹发生了变化,但是除了能认出前半部分是普通书写的日文,后半部分是用签名字体书写的某种欧洲语言之外,我们还不能做出其他确切的判断。
“这里,写的是什么?明显不是英语啊……”
法子这句话,让咱想起了早坂吝的那本《岛》。
Die Insel。
“难不成是德语?如果是德语的话,可以让渚翻译一下。”
“说不定呢。但是就算翻译了又有什么用呢?她想说的话不是已经清清楚楚地用日语写出来了吗?”
“确实是……”
然而,三年的结婚生活,结局却只有这一句话……
咱的身体仿佛被这种巨大的荒谬感所掏空。
“总之,必须先把这件事跟大家说一下。你要一起来吗?”
“当然。”
其实咱不想去的。
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把这件事告诉重纪呢?
但是,不能只让法子一个人承担这样的重担。
我们二人回到了餐厅。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没把他们两个叫醒吗?”
成濑一边喝着水一边问道。
“他们两个人不见了。”
法子说道。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可以想象这句话即将带来的如同河堤决口般的冲击力。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她的异样,餐厅内的空气变得凝重了起来。
“什么叫‘不见了’?”
重纪紧紧追问道。
不能再让法子承担更多的压力了,抱着这样的决心,咱在她开口之前说明起了目前的事态。
“什么……”渚的脸色由红变成了青色,好像突然犯了贫血一样。
“这两个人是何等的自我中心啊!”成濑,现在来看,你的那种凡事以自我中心的性格,跟他们一比,还真是可爱啊。
碧池做出了自己一贯的受到惊吓的表情,呆呆地盯着另外的方向。
然后是咱最担心的重纪——在那张假面之下,唯有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一秒、两秒、三秒……
成濑打破了沉默。
“诶,照你这么一说,咱们现在就是被困在这座孤岛上了,没法回去了?”
诶?
啊,确实是这样啊。
咱之前完全被他们二人私奔这个冲击性的事实搅乱了思绪。如果他们把快艇开走了的话,我们就没有回到父岛的交通手段了。当然,游回去是不可能的,距离太远了,即使是目前处于‘南国模式’的咱也做不到。
人生初次身处闭环之中,然而完全开心不起来。
“嘛,反正给警察打个电话,他们就会派船来接我们的。”
“说到电话,咱们先试着给深景的手机打个电话吧。”
咱提案道。重纪应该是知道深景的电话号码的。但是,重纪只是叹息着简单地回答了一句“该走的留也留不住”就不再说话了。我们见此,也无话可说。
“那两个人,之后大概有什么打算呢?小笠原丸号下一趟回东京,要等到两天之后对吧,这也是我们本来回程打算搭乘的船次。他们如果搭乘那班船,那无论如何也会在船上遇见我们一行人。这样,我们只要在下一班船开船的时候在舷梯附近潜伏起来,就能够等到他们吧。”
在这种情况下,做出如此冷静分析的人,竟然意外的是碧池,真是旁观者清啊。
成濑接话道,
“所以他们没准打算的是暂且在父岛上潜伏起来,故意错过下一班船,从而躲开我们。毕竟我们也不可能一直被困在这座岛上。”
法子“咣”地一声敲了一下桌子。
“那现在咱们应该赶快给警察打电话,让他们把我们接到父岛上去。然后,我们就算把父岛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他们两人。不管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样的私情,做出这样的行为也是完全不可以接受的,我们必须找到他们,阻止他们。
“那条快艇——”
重纪压抑着沙哑的声音,给激动的法子浇了一盆冷水。
“意外地能够航行很远的距离。要是他们在伊豆诸岛稍微补给一下的话,说不定真的能直接把船开回日本本土。”
“那我们就更要赶紧通知警察了!”
法子坚持道。
“我记得深景的小型船舶驾照是二级的,而二级的驾照只允许驾驶人员在距离海岸一定距离范围内航行。如果他们把船开到伊豆诸岛去,那就是明显的违法行为,警察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这样警方介入的话,应该很快就会联系到我们。”
“或许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但是我认为,深景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就算面对困难,也会全力去做。”
“但是……”
“而且,我累了,真的很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想。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重纪的语调毫无起伏。他从呆立着的咱的身边经过,然后离开了餐厅。
没有一个人能够阻止得了他。
自己驾驶汽车发生交通事故,失去了妻子和孩子……为了赎罪而把自己囚禁在这座孤岛上……好不容易又找到的老婆,又和自己的同志私奔了……如果换做是咱的话,恐怕连自杀的心都有了。我们这些人,又有谁能够向他伸出援手呢?
喂,浅川、深景,你们非要采用这种方式吗?明明还有其他更加温和的手段的。现在,咱恨你们。
你们,现在,感到幸福了吗?
“抱歉,我也失礼了。”
法子说罢也离开了。并非要去追赶重纪,她也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吧。
留下咱、渚、成濑和碧池四个人在餐厅里。
“咱们该不该给警察打电话呢?”
面对焦急的成濑,我回答道,
“总之再观望一会吧。毕竟岛上的饮用水和食物还很充足,等大家都冷静下来,再讨论这个问题吧。”
“说的是呢。”
渚同意了咱的观点。
“说起来,这个verwe……verweile什么的是什么意思啊?”
碧池突然用不合时宜的迟缓声音,向我们提起了有关那张便笺上那句不明所以的外语: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ön。或许她说话之前确实思考了很多,但是咱总觉得她就是在看我们热闹,瞎起哄。
“这应该是德语吧,当然咱只是凭直觉瞎猜而已。”
成濑的意见与咱相同。
“德语。如果是德语的话,小野寺你能不能给我们翻译一下?”
碧池转头望向渚,渚的表情很为难。
“如果没有字典的话,果然还是……”
“啊,这样啊,说的也是呢。”
“我记得会客室的书架上有德语词典。”
成濑站起身来,前往与餐厅一墙之隔的会客室。我们也纷纷跟上了他。
会客室的书架上紧密地堆放着大量与其说是用来看不如说是用来做装饰的大厚书。成濑在书架前蹲下,从最下面一层开始搜索。
“应该是在这附近……啊,找到了找到了!因为小野寺是德国文学专业的,所以这本词典多少让我留下了些印象。”
成濑把那本超级厚的词典摊开在会客室的玻璃桌子上。
渚来来回回地翻阅了很久,然后终于抬起了头。
“直译的话,意思就是……‘但是,请停一停,你真美丽’(注2)这样的意思。”
“但是?”“请停一停?”“你真美丽?”
我们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然而还是完全搞不懂它的意思。
“‘你真美丽’……这话,应该是浅川对深景说的吧——”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段德语的笔迹跟其他部分不一样。原来是深景在便笺上写完日语之后,再由浅川写上德语的部分。他还真是矫情。”
“这一句是这样没错,但是前面那个‘请停一停’是对谁说的呢?”
“大概是想把这份情感永远留住吧。”
成濑随口的解释把碧池逗笑了。
“那你说,为什么要在这句话之前再加一句‘但是’?‘但是’什么呢?”
渚正翻看着注释,突然轻叫一声。“字典上说了,‘doch’这个词有许多种释义,我只是暂且把它译成‘但是’而已,可能实际上它在这句话里其他的意思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结果到最后咱们还是什么都没有搞懂啊。或许这句话有什么典故呢。”
“如果写便笺的人真的有什么想留给我们的信息的话,那直接用日语不就好了?偏偏用德语来写,其实就是为了自我(zhuang)满足(bi)吧,还有这整件事情……”
成濑厌恶地说。这一句话,将原本沉浸于解读德语暗号的我们,重新拉回了现实。
再讨论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而且经过刚才的事情,我们也失去了对此进行讨论的兴趣,于是我们就地解散了。把便笺留在餐厅的桌子上的话,只能继续在这里散发不愉快的空气,所以我们又把它放回了深景房间的桌子上。
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就像蒸笼一样热,所以咱打开了窗户,让海风吹走热空气。等到换气完毕之后,咱打开了空调。
倒在床上,看着头顶的稻草屋顶,听着耳边的风声。
现在自然已经听不见快艇的引擎声了。看来昨天晚上的那个声音就是对我们最初以及最后的警告了。但是,咱听见那个声音之后,开始睡意朦胧,后来稍微感到害怕,却直到那个声音消失也没有前去一探究竟。假如咱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就有所警觉并前往码头查看的话——
嗯,第一次?
对啊,睡着之后咱怎么就把这事给忘了呢?
昨天晚上,这个引擎声咱总共听到了三回。
考虑到多普勒效应,第二回的引擎声应该说明快艇正在靠近我们的岛,然后第三回的引擎声是快艇离开岛时留下的。
奇怪了,为什么快艇会去而复返呢?
假如那两个人只是普通地离开岛的话,那么咱应该只能听到一次快艇离开小岛的声音。
难道是有什么东西忘在岛上了,所以回来取?
不,不对。前两次引擎声的间隔时间咱还起床看了会书,但是第二次引擎声之后几乎是马上就传来了第三次引擎声,这么短的时间他们根本来不及回穴熊馆取东西。当然,如果他们是把东西忘在了码头附近的话那另当别论……
喂喂,这个假设太奇怪了,认真点思考吧。
假如第二次引擎声真的是快艇回到码头的话,那么第一次的引擎声就是快艇离开时发出的了。前提是两次引擎声都是一艘快艇发出的。
那么,

离开码头—>(大概二十分钟)——>回到码头——>马上又离开码头

大概就是这样的流程。再往前的那段时间咱还在睡觉,之后咱就把窗户关上了,所以在此之前和之后的事情咱都不太清楚。
为什么又回来了呢?然后,为什么又马上离开了呢?
咱思考着这两个问题,然后,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难道说——
这两个人,其实没有私奔?
以下都是假设。假如那两个人其实根本就没有私奔,整件事情就像咱最喜欢的推理小说常见的展开那样——“其实两个人已经都被杀掉了”——的话。
这样想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凶手深夜把两个人叫到了码头,然后在那里杀掉了两人,再把两人的尸体和行李一起放到快艇上,把快艇开走,把一切都丢到了海里。之后凶手又开着船回到了岛上,伪装成两个人私奔了的样子,把快艇挂到前进档,任其驶向大海。提前设定好方向,让快艇行驶的过程中遇不到一座岛屿,最后它燃料用尽之后,就会漂泊在无人的公海上。运气好的话,很久都不会有人发现这艘快艇。即使万一后来有人发现了,大概也会认为船上的人是自杀殉情而非他杀。
这么一想的话,昨天晚上快艇的引擎声就完全能解释得通了。
……不对不对不对,这是现实,又不是推理小说的世界。应该就是私奔没错吧?杀人?被杀?这种事情现实中是不会发生的。而且,要是真的发生了杀人事件,那又会是谁杀的呢?
不可能的。
虽然强迫自己这么想,可是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咱的内心似乎就在蠢蠢欲动。或许在咱的潜意识中,咱已经认同了自己之前的推理。
假如是真的的话。
咱掀被而起。
那两个人的房间,以及码头,总之从距离近的开始搜查!
首先是浅川的房间。
刚才咱已经确认过,浅川房间的床丝毫没有被弄乱的痕迹。以防万一,这次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地面和床单,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的血迹。这说明,即使真的发生过杀人事件,现场也不可能是这里。
接下来是深景的房间。同样,床上没有翻弄的痕迹,房间里也找不到血迹。
于是咱离开了穴熊馆,前往码头。
快艇自然没有自己跑回来。
比起这个,咱更在意这里是否是杀人现场。根据咱的推测,现场应该就在这附近。既然凶手决定把这两个人的尸体和行李放到船上带走,那么他自然会选择首先把两人叫到这里来。
灌木丛中……石头缝间……到处都找不到犯罪的痕迹。不论是血迹也好,可疑的脚印也好,还是什么其他的蛛丝马迹也好……
然而根本找不到。
是咱搜索的方向错了吗,还是咱的目力不足?
可能,那些所谓的现场的痕迹,事实上都并不存在吧。
——是啊。
根本就不存在。
所谓的杀人事件,不过是咱这个推理迷头脑中的妄想。快艇忽远忽近的引擎声也不过是偶然而已,那两个人一开始就单纯只是私奔了。虽说私奔出轨可谓是最恶劣的行为,但是杀人?简直不可想象。假如这件事真的是杀人事件的话,那么凶手一定是我们中的一个。伙伴之间相互残杀,这种事咱绝不能容忍。
对,对,就是私奔没错。
而且,如果真的发生了杀人事件的话,那么那张留下来的便笺就肯定是凶手捏造出来的了。但是,笔迹怎么解释呢?如果是在推理小说里,作者很可能用一句“笔迹是模仿的”就把这个问题一笔带过了。但是事情哪里有这么简单?咱过去办公的时候,有一次来办事的居民给咱提交的文件档案表中有重要的内容缺失,可是又不能退回去让他重写,所以那时咱就模仿他们的笔迹把那些缺填的空给填上了。可是后来课长悄悄跟我说,“你的字太好辨认了,以后这种事找别人来做。”
再说,模仿的笔迹骗过我们也就罢了,但是能骗过这两年与深景朝夕相处的重纪,根本不可能——说起来咱也不认得深景的字迹,我们这些人中认识深景的字的也就只有重纪了吧。那么既然只要重纪不说——简单来说就是如果他是凶手的话——不对,人家明明已经够倒霉的了,咱就不要再给人家编排了。
所以说,这不是杀人事件。仅仅是私奔而已。咱所应该做的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推理,而是应该摆出一副“That’s too bad”的表情,面对大家,尤其是重纪。
于是,咱回到了穴熊馆,打算找些东西填饱肚子。
前往餐厅的途中,咱遇到了正在下楼的渚。
“啊,冲先生,真巧啊。光吃干面包……果然还是有些饿,所以我跟らいち酱商量了一下,打算做两道正经的菜吃吃。”
“哦哦,那敢情好。但是先不提你,らいち也说要做早餐?真是意外啊。那家伙还会做饭?”
“らいち酱毕竟也是女孩子啊。”
渚咯咯地笑着。
“所以我刚刚上楼问了一下大家都想吃什么,可是中条好像没什么食欲的样子,说自己不想吃东西……”
“这样啊……那重纪先生还好吗?”
渚强颜欢笑道,
“嗯,他说会吃的,所以我一定要加把劲啊。冲先生要吃点什么吗?”
“嗯——给咱弄点冷的面条就行。素面什么的。”
“啊,你跟成濑的要求一样呢。重纪也说吃点什么都行,那我们就全都做素面吧。”
“成濑也是素面派啊。也就是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和他竟然还挺兴趣相投的呢,推理小说这方面也是。”
“那,你是不是也很喜欢らいち酱呢?”
渚突然毫无前兆地,用恶作剧一般的表情,问出了一个让咱意想不到的问题。
“诶……”
一瞬间,咱突然回忆起了在船上做的那个渚变身成らいち的梦。
“不,完全没有。”
咱想装做开玩笑般迅速回答,但是当话出口之后,咱也不太能确定,自己当时是否算是回答得“迅速”。
说起来,那时咱的内心为何动摇起来了呢?咱喜欢的明明是渚,对那个碧池明明应该没什么想法的。喂喂,这种时候怎么能用“应该”这种模棱两可的词呢?正确的说法是,咱对那个碧池完全没有想法。
喜欢的女孩子突然问起自己是不是喜欢另一个女孩子,还真是吓了咱一跳啊——不过咱的感想也仅此而已。
“那么……冲先生喜欢什么样的女性呢?”
“诶诶……”
当然是——像你那样的。
昨天晚上,在阳台上时,咱就想这么说了。
但是目前这种状况下,这样轻浮的台词,咱没办法说出口。
“咱喜欢的……就是素面那样的女孩子吧。不,准确的说就是素面啦。所以,请赶快帮我做好我的那碗哟。”
呃……这样开玩笑会不会让气氛变得尴尬了?就在咱担心之际,渚不仅没有尴尬,反而笑了,
“我明白了,那我现在就去厨房了。做好了之后,我回去叫你的。”
“谢谢,咱会一直待在咱的房间里的。”
咱逃也似的爬上了二层。
经过法子房间的时候,咱一瞬间产生了敲一敲门的想法,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毕竟,就算咱去找她,也没法给她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人必自助,而后人助之,何况咱现在连自己的问题都还没解决呢。
于是,咱放低脚步声,踱回了房间,等待渚叫咱下楼吃面。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接着,我们两人又去叫了重纪。重纪开门后,只是对我们说了一句“对不起”,便又沉默了起来。我们本想说点什么鼓励鼓励他,但是总觉得不管说什么都只会起到反效果,便也无言着。
走到法子房间的时候,渚叫住了我们。
“等一下,咱们要不再试着让中条下楼吃点东西吧?”
“啊,嗯嗯,有道理。不然过一会等她下楼的时候,又会骂我们‘你们怎么把东西全吃了’,那可真就麻烦了。”
咱半开玩笑地说,内心开始厌恶起自己。“人必自助,而后人助之”,虽然一直这样跟自己说,但是这不过只是装帅的借口罢了。实际上,咱是在害怕,害怕再跟别人谈起这件事,伤害到自己。所以,现在咱相当于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渚身上。跟咱相比,她真的是既温柔又勇敢。
渚敲了敲法子房间的门,下定决心喊道,
“中条,我们做了素面,你要不要一起来吃啊?”
门内的声音有气无力。
“渚酱,劳你费心了,但是现在……”
重纪这时向门前迈了一步,向门内说道,
“是我,黑沼。你没必要为我的事感到消沉。如果一直不吃饭的话,身体会先垮掉的。”
门内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法子回答道,
“说的也是呢。这件事上伤得最深的人是重纪先生,可即使如此重纪先生仍在挂念我,我除了感激之外还能如何呢?但是现在我是真的没有一点食欲,实在是抱歉。”
“……这样啊,我明白了。那等到你想吃东西的时候就请下楼来吃吧,我们随时给你准备着。”
“好的。渚酱,难得你帮我做了素面,可惜……抱歉了。”
“没关系的,请不要在意我。”
“咱们先走吧。”
重纪转过头来向我们提议道。
于是我们三人走下了楼梯,来到了餐厅。成濑此时已经坐定在桌前,而らいち正在分餐。
坦率地说,咱觉得仅凭一碗素面是没有办法分辨出厨师的才能的。不过,除了素面之外,她们二人还准备了一些小菜,包括鸡蛋烧和裙带菜拌黄瓜。鸡蛋烧是碧池做的,而拌菜似乎是渚做的。嗯,不错,是家常风味啊。
“这个好好吃!好吃啊,らいち!感觉吃完了之后整个人都有精神了!不愧是らいち!”
成濑只是一个劲儿地夸赞碧池做的鸡蛋烧。鸡蛋烧倒也不是不好吃,但是你这样不就显得渚的拌菜做的不好吃吗?咱也不甘示弱,开始夸赞起了渚的手艺。“清爽的酸味驱散了暑气”云云。
大家似乎都很饿,所以很快桌上的餐盘就被一扫而光了。
“呼,吃的好爽啊。”
“突然想吃甜食了……诶,你们不是说做了吗?”
“甜食嘛——当然是做了啊。らいち酱,把那个端过来吧。”
“诶嘿嘿,我可是做了哟。”
“哦?”
“是什么东西啊?”
碧池消失在厨房深处。紧接着,我们听到了冰箱打开的声音,随后是沙沙沙的碎冰的声音。咱好奇らいち端来了什么,和成濑一起跑到厨房门口去看,只见らいち正端着装满了乳白色碎冰的餐盒向我们走来。
“这是啥?”
“这是蜂蜜牛奶沙冰。”
“沙冰?”
“是法式料理中的一种甜品,里面的冰比一般的果子露冰激凌的颗粒要粗,所以吃的时候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这是它的特征之一。”
“原来如此,就是用冰凿子把冰块打碎吧。”
“对。不过叉子之类的也可以代劳。这种沙冰可以做成各种各样的口味,不过这次我就试着做成蜂蜜牛奶味了。”
碧池把碎冰倒入了玻璃容器,搬到了我们的餐桌上。
“哇——好好吃!”
渚兴奋地说。
“哪个哪个?”
咱也抄起勺子舀起几块送入口中。
哦哦哦,这个……
丝丝甜味的结晶入口即化,好似钻石碎为粉末。这种又浮华又梦幻的口感,确实是一般的冰激凌所不可及,而为沙冰所独有的美妙味道。
这个碧池,想不到竟然做得出这么好吃的甜点。
好吧,咱明白了,就承认了吧,现在是你比较强,咱以后不会再在暗地里把你称为碧池了。
“很好吃啊,らいち。”
听到咱的赞美,喜悦一下子在らいち的脸上绽开。嗯,这家伙其实还蛮不错的嘛,只不过偶尔不太能管的住自己的下半身而已。
“多谢款待——”
“也请你们务必负责今天的晚饭——”
成濑似乎有点沙冰上头了。拜托,人家都做了早午饭了,你好歹表示一下“今天晚饭该轮到我们来做了”吧。当然,对于我们其他这些完全不会自己动手做饭的人,这样的漂亮话也说不出口。
らいち完全没有表现出困扰,而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想必成濑平时的喂食工作就是由她来负责的吧。
“厨房里还有速食咖喱包,晚上就吃它吧。”
“哦哦,咖喱吼啊。”
“冲先生呢?”
“饭既然交给你们负责了,那咱就不好多嘴了,不管你们做什么咱都吃。”
咱面向らいち,回答的语气中饱含对成濑的嫌弃。不过当事人对此毫无察觉。
“那晚上只需要煮饭就行了,小野寺你就不用来帮忙了,我一个人足矣。”
“那怎么行,我当然要来帮把手。”
“那到时候,咱们两个人就一起把电饭锅的开关摁下去吧。”
らいち的玩笑缓解了屋里沉重的气氛,大家久违地笑了起来。重纪也笑了。谢谢啊,らいち。
之后,我们大家一起收拾好了餐桌和餐具。
在清洗冰凿子的时候,咱在凿子的木纹柄上,发现了一处白色的划痕。于是咱开玩笑道,
“看啊,らいち你用力太猛,把凿子都给划伤了。”
らいち鼓起脸蛋抗议道,
“那个划痕本来就有啦,才不是我弄的。”
将一切收拾完毕后,咱离开了食堂,视线从挂钟上掠过。
现在的时间是,十二点四十分。

译注1:本章标题原文作“焼けぼっくいに火がつく”,直译大概是“欲火重燃”或者是“旧情复发”的意思,指男女之间的关系重归于好。

译注2:原文出自《浮士德》悲剧第一部第四场,浮士德与梅菲斯特签订契约:“假如我对某一瞬间说:请停留一下,你真美呀!那你尽可以将我枷锁!我甘愿把自己销毁!那时我的丧钟响了,你的服务便一笔勾销;时钟停止,指针落掉,我在世的时间便算完了。”以及第二部第五幕第五场百岁的浮士德死前:“这是智慧的最后结论:人必须每天每日去争取生活与自由,才配有自由与生活的享受!所以在这儿不断出现危险,使少壮老都过着有为之年。我愿看见人群煦来攘往,自由的人民生活在自由的土地上!我对这一瞬间可以说:你真美呀,请你暂停!我有生之年留下的痕迹,将历千百载而不致湮没无闻——现在我怀着崇高幸福的预感,享受这至高无上的瞬间。”(董问樵译)

〇〇〇〇〇〇〇〇杀人事件·插话1 从清水舞台跳下去

原作:早坂吝「○○○○○○○○殺人事件」

翻译:liquidhclo

豆瓣日记:https://www.douban.com/note/606243131/

原文版权归版权所有人所有,本文基于兴趣并以学术交流目的,禁止转载、禁止盈利性使用。如果喜欢本书,请购买正版支持作者:https://www.amazon.co.jp/s?k=○○○○○○○○殺人事件&__mk_ja_JP=カタカナ&ref=nb_sb_noss_2

插话1 从清水舞台跳下去(注1)

黑暗之中,只有手电筒亮着。
【凶手】来到了某人的房间。
这个时刻,TA已经等了很久了。目标终于要达成了。
拿着凶器的手不受意识控制地颤抖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是人生第一次啊。但是绝不能失败。要做,就一定要慎重、准确地做到底。
深呼吸。用意识控制住颤抖的手。
好,要上了。
【凶手】把凶器贴近皮肤表面,然后轻轻横向一滑。皮肤被划开,血滴了下来。
“浅川史则”死去了。

译注1:本章标题原文作“清水の舞台から飛び降りる”,意为下狠心。清水舞台是京都清水寺中最出名的一个景点,建在悬崖峭壁之上。“从清水舞台跳下去”,是日本的一个谚语,表示一个人毅然决然去做一件事的决心。不成功,便成仁。也有民间的迷信风俗,认为之后如果活下来,便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从此心想事成。

译注2:【】中为原文中下方加点标注的文字。

〇〇〇〇〇〇〇〇杀人事件·第三章 如鱼得水

原作:早坂吝「○○○○○○○○殺人事件」

翻译:liquidhclo

豆瓣日记:https://www.douban.com/note/606243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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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如鱼得水(注1)

五年前。
黑沼重纪驾驶的车,正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是他的妻子百合江,而坐在后排的则是他的儿子,正在上小学四年级的百纪。
这一家人经常在假期到户外去玩。这一次他们来到了这座山游玩,在山上钓了鱼,并享受了森林浴。
百合江自不用说,百纪也像之前一样,十分享受户外的乐趣。然而如果再过几年重纪年纪大了之后,再这样全家一起去野外玩就有点丢脸了。确定隐退之后,他得确保家族的企业不被人糟蹋了才行。
从刚才开始百纪就叫嚷着要尿尿。于是,重纪就把车开向了有卫生间的那条路上,用力地踩了一脚油门。不巧的是,此时雾霾甚重,而重纪因为走惯了这条路而大意了。
然后,惨剧发生了。
一瞬之间,重纪的眼前出现了两束光。
那是反向行驶的车的车灯!
重纪以最快的速度踩下了刹车,拉下了手刹。

——之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醒来之后,他看到一个女人正在窥视着他。
是百合江吗?
不对。
那个女人带着白色的帽子,原来是一位中年的护士。
也就是说,这里是医院。
护士吃了一惊,然后马上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重纪想从床上坐起来,然而剧烈的疼痛传遍了全身。
左臂被石膏固定着。
而且……脸上被不知道什么东西覆盖着。
重纪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试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布的触感,是绷带。在那之下的皮肤松松垮垮的,一碰就疼,与迄今为止熟悉的触感截然不同。
“不能摸!”
护士连忙阻止,重纪慌忙把手放下。
虽然心中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要问,但是他除了咳嗽之外无法发出其他的声音。喉咙也在剧痛。好不容易从口中挤出了的话,声音几乎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
“……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你在开车的时候,遭遇了交通事故,然后被送到了这里的医院。”
护士于是把事情发生的前后经过事无巨细地讲给了重纪听。这时,重纪突然想起了那件重要的事。
“我的家人呢?他们都平安无事吧?”
护士摆出了完美无瑕的笑容。
“嗯,再稍微忍耐一会,你就能见到他们了。”
当他明白过来,这只是护士为了避免惊吓到刚刚恢复意识的患者而故意作出的专门训练过的微笑时,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百合江和百纪在那场事故中当场死亡。
事故的经过是这样的。
重纪的车是外国进口车,所以驾驶座在车的左边。在看到对面车的车灯时,重纪以为是自己轧了中线,所以向左打轮。可是实际情况是对面的车大幅偏离了自己的车道才造成的这场事故。由于判断错误,重纪的车向左撞上了山崖,变形的车体严重撞伤了重纪的左臂和面部。而副驾驶位置直接受到对面车辆的剧烈撞击,百合江和百纪因而当场身亡。对面车辆坐在前排的两个人也是当场死亡,而坐在后排的两名轻伤员和重纪则被救援人员救出。当然,由于救援来得比较晚,重纪在驾驶舱内吸入了大量电气系统产生的烟,因此喉咙也受到了损伤。
对面车上的四个人是天文社的四个大学生,此行打算前往山上进行天体观测。客观地来讲,这场车祸应该是对面负全责,可是重纪却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因此没有在这件事上与对方发生争论。毕竟,不管拿到多少赔偿金,百合江和百纪两人都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他的律师对此感到十分惊讶,也因此最后并没有向对方要求多少赔偿金。
此后,重纪很长一段时间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他把从父亲手里继承过来的家族企业全权交给了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野心家副社长。由于黑沼一族短命,他所有的近亲远亲均已不在人世,所以没有人对这项举措提出意见。
左臂的骨折以及全身其他部位的磕伤和擦伤几个月后就都已痊愈,但是脸部的伤和嘶哑的喉咙都再也不能恢复如初了。出院后,重纪给自己定制了一副假面。这副假面由轻塑料制成,包裹整个头部,可从头后方开闭。假面内侧上部固定有橡胶垫,所以戴上假面后头顶上方还是留有一定空间的。然而这还是不能消除其给佩戴者带来的心理压迫感。重纪以此来惩罚自己,让自己内心能够好过一点。也就是说,他把自己当成了自己的囚犯,因为一时不慎而害死了妻儿的囚犯……
并且,他从此把自己关到了过去买下的再从兄弟岛的别墅里。这幢别墅本是他买来打算与百合江共度晚年的居所。百合江很喜欢这座岛。重纪就这样与百合江和百纪两人的幻影一同来到了岛上。
在那之后,除了偶尔开着快艇来到父岛上购买生活必需品之外,重纪一直营着深居简出的隐士般的生活。
某一天,重纪正在浏览互联网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同好运营的博客,从此他偶尔也会在博客上留言。终于有一天大家开始讨论线下聚会的事情,重纪踌躇之后,决定拿出勇气,招待他们来到他的小岛上进行线下聚会。虽然过去他也曾经几度邀请过好友来岛上作客,但是事故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岛上的寂寞生活,大概也让他达到了能够忍受寂寞的极限了吧。他大概也想把自己的同好们邀请到岛上来说说话什么的——

*

这些,都是三年前,重纪在夜晚的阳台上与我们交杯时告诉我们的。
听了这些之后,深景陷入了沉思。
她的双亲早亡,一直以来孤苦伶仃,听到这样的事,不可能没有任何想法的。
果然,在那次线下聚会结束后不久,成濑就在博客上公开了两人结婚的消息。
第二次线下聚会时,他们两人在我们这些同伴的见证下,举行了婚礼。

*

从那之后他们一直走到了今天。
暌违一载再次全员集合于此的我们(其实还多了一个人),在尽量不损害岛上景观的前提下手拉手通过了林间小道。
再从兄弟岛面积约为东京巨蛋的四分之一,却覆盖着足以组织大型捉迷藏大赛的起伏不平的植被。小笠原诸岛中许多岛上的植被都受到了人当年放牧留下来的野生化山羊的破坏,但是这座岛幸免于难。当听到重纪购买下这座岛的价格时,我虽然觉得这个价钱我一辈子也挣不到,但还是觉得这是一笔好交易。岛虽小,但是上面可是有白砂沙滩的。
“肚子饿了啊——”
多出来的那位叹气道。我记得昨天她也说过同样的话。是想把自己表演成一个吃货吧。嘛,说起来我自己也有点饿了。
重纪正与浅川并肩而行,这句叹息可没有逃过他的耳朵。他回头说道,
“我在馆内已经准备好了小笠原名产岛寿司和海龟料理,到时请务必吃到心满意足。”
重纪的那副假面虽然常常给人留下难以接近的第一印象,但他实际上是个爽快直率的人。虽然在经历了丧妻和丧子之痛之后他开始了隐居生活,但从根子上他还是一个阳光的人。
“诶,海龟,就是通常说的那个海龟?!哇——太棒了——!”らいち很快献媚道。“岛寿司是什么东西啊?”
重纪正欲说明,成濑突然插嘴。
“这个名字的由来是这样的。这个地方的渔民常常捕获鰆鱼,因为这个地方气候温暖,所以为了防止鱼腐烂,渔民就会把鱼腌起来,放到寿司上,再多加些糖,由于此地没有山葵就蘸着芥末吃,这就是岛寿司。这个原本是八丈岛上的乡土料理,后来八丈岛有很多人都移居到小笠原诸岛,所以就这样传过来了。”
真是的,这个人啊……
在这期间,重纪回到了浅川身边。虽然看不到他假面下的表情,但想必是相当不快吧。
走出林子之后,我们来到了一处剧烈起伏不平的丘陵地带。如果这是能够自己自由设计路线的高尔夫场地的话,这个地形对选手来说一定是难到要死吧。
远处有一棵树。我们以那棵树为目标,沿着割草后形成的土路走了过去。这条土路尽量避免了丘陵的高低起伏,所以显得蜿蜒曲折,就好像地图上的等高线放到了现实世界中一样。
我们接近那棵树的过程中,树旁一处巨大的凹陷地形逐渐进入了我们的视野。凹地的底部有一座稻草屋顶的高脚屋,那就是黑沼的家。因为这座房屋建在凹地的底部,而稻草制的屋顶看起来如同茶色的毛发一样,因此我和成濑把它命名为“穴熊馆”。
虽然也没有什么规定说必须要把房子建在这种地方,但是从岛上的地形来看,除了这里也没有哪有能够容纳这么大面积房子的平地了。对于在夏季雨水不少的小笠原群岛生活的居民来说,房子会不会因为大雨而被水淹没,这是一个值得担心的问题。因此,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把房子建成高床式的风格是非常必要的。“这个馆的建设绝对没有按照《建筑基准法》来吧”这样“馆”推理作品中的常用吐槽现在又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只好苦笑了。话虽如此,“馆”推理作品中的“馆”还很少出现热带风格的呢。
一条人工修成的螺旋状的坡道从树的旁边开始一直延伸到凹地底部。
穴熊馆是一座二层建筑,周围凹地的山崖大概是其两倍高。从馆的顶部向外张望,可以看到被山崖围成圆形的天空。
登上高床的阶梯,推开并排的五扇旋转玻璃门,我们走进了黑沼的家。
隐约能感受到空调的效果,很快我就不再出汗了,心情愉悦。
空调的动力来源毫无疑问是电。实际上在凹地外面的岛上某处设置有太阳能板,那里产生的电力再被用电线引到了房子里。之所以不把太阳能板直接放在屋顶上,除了影响稻草屋顶美观这样的理由之外,最重要的是,凹地里的日照情况实在是太差了。如果当日天气不好,也会启用烧汽油发电的发电机。
顺便一提,关于这里其他的生活必需品,饮用水的话除了去父岛购买的矿泉水之外,岛上也备有海水淡化用的离子交换树脂。饮用水之外的其他生活用水,则来自收集的雨水和井水(井是过去的岛民挖的),将两者用氯气消毒之后就可供使用了。
燃气使用的是买来的瓶装液化丙烷气。
虽然岛上没有固定电话,但是这里距离父岛不远,所以可以接收到那边的手机信号。而且,这里电脑上网用的Wi-Fi也接通了,可以随意上网。
现在这个时代,只要有钱,即使是在这样的孤岛上也可以创造出适合现代人类生活的环境。
我们在入口处把鞋脱掉。脚隔着袜子可以感受到木制的地板。
“各位,首先请先到各自的房间里把行李放下,稍事休息。午饭准备好了之后我们会通知各位。啊,成濑君和上木小姐,非常抱歉。你们二位应该是住在一起比较好吧。不巧的是,寒舍只有单人客房,请见谅。”
“完全没关系哟——”
らいち回答道。
反正对你来说是没什么问题。一个人住一间房的话,只要你喜欢,随时可以把别的男人带进去一起睡。可恶,不知为何从昨夜那次目击开始我对らいち干的什么事反应都这么大。她出不出轨关我屁事。不管了。
作为对两人分居的补偿,他们两人被分配到一层背面的两间客房住下了。这两间房虽然分列整座馆的两翼,两人可以在二层住着的其他六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在这两间房里随意做爱做的事情。虽然还是希望他们能够在意一下在这幢房子里住着的其他人的心情,但是这两个人的话是做不到的吧。至少别把人家的床单弄脏——什么啊,我不是决定不管他们俩的事情了吗?
黑沼夫妇走向了厨房,那对情侣走向了一层的卧室,而我们则爬上楼梯来到二层。即使是四个人一起走在台阶上,楼梯也不会嘎吱嘎吱地响。因此,如果有谁深夜在馆内走来走去,也不会有谁能够发现。不,绝对不会有人计划在夜里与馆内的某位私通的。以上只是我出于推理爱好者的习惯进行的一些必不可少的观察而已。
二层的客房有八间。
背面的房间是重纪的书房、寝室,以及深景的寝室。几间房的门紧挨在一起连成一串。最后的一间房,原来是为百纪准备的房间,现在变成了客房。
正面的四间房都是客房,每一间的大小和内部装饰都一模一样,从窗户向外看到的景色也是一样的。这是为了让客人不因客房的分配产生争执所做的准备。我们四人特意避开了百纪的房间,分配好了正面的这四间房。
恕我解说得有些啰嗦,但我还是要说明,这些门打开的时候也不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门的内侧,以及馆内的公用厕所的门上都有锁,是常见的有横置滑动的门锁插销的那种类型。没有钥匙的话,除了从门内侧锁上之外,门是无法上锁的。我曾经跟成濑讨论过,因为门的下面有一定的空隙,所以这个锁可以被用来制作“针线密室”。
所谓“针线密室”,是指利用针和线等小道具从室外把门锁上或者是把钥匙从室外放回室内的密室诡计的总称。不,说这是蔑称也不为过。甚至“这种实现起来十分勉强的三流诡计想都不要想绝对不要用”这样的推理小说戒律也是存在的。所以说,讴歌“针线密室”的推理小说是不存在的。即使万一存在,那位作者也可以称得上是颇为无知的了。
比如说,如果是这扇门的话,江户川乱步就会使用在收集了古今中外所有的诡计的《侦探小说之谜》之中的介绍过的以下的手法来制作密室。
首先先用小夹子夹住插销,保持插销没有插上的状态,然后用线系住夹子,把线从门下方的空隙中引出来,这样把门关上之后只要在门外一拉细线,门内部的插销就锁上了……才怪,现实中根本做不到吧。毕竟要让插销横向滑动的话需要对其加一个横向的力。要么就在插销卡住的位置附近的墙上扎一根针,然后把那根线挂在针上,把它从门下引出,然后再在门外拉动。这样的话,线就有那跟针作为支点,对插销的作用力就是横向的,插销就会插住。再慢慢地拉线,就可以再把夹子拉出门外回收。然而这样做的话,那根针就没有办法回收,会留在现场。要么,干脆提前在针的末端也提前系好线,等夹子被回收出来之后,再用力拉那根连着针的线,就可以把针也一起回收了。
总之,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这种方法的缺点是会在墙上留下针孔。
我的意识从门移动到了整个房间。床、书桌和椅子、衣橱。以上是房间里全部的家具。
向上看去,在纵横交错的屋梁上面,可以看见稻草斜面屋顶的内侧。与其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同,这个屋顶意外地具有很好的防雨和防虫功能。由于热带雨和虫都很常见,而这种稻草屋顶在热带地区十分普及,所以它能够防雨防虫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由于整个馆的选址问题,窗外的风景就仅限于凹地底部的褪色的草地以及周围凹凸不平的山崖,实在是令人遗憾的景色。即使用力往上看,也看不到多大的一片天。日照十分稀少,即使是在白天,如果不开电灯,整个馆的内部也显得十分阴暗。
但是不考虑馆糟糕的地理位置的话,这真是最棒的旅行了。怎么说这里也是南国的小岛啊。
对,南国小岛。
从家里出发到竹枝港客船站大概需要不到一个小时。乘坐小笠原丸号总共花费二十五个半小时。乘坐快艇半个小时。总计花费一整天多一点的时间,我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这里,再从兄弟岛,南国的孤岛。
咚、咚、咚。

要来了。
要来了,要来了,要来了,要来了!
不——已经来了!
“南国模式”发动。咱,登场了。再见了,我。但是“我”并没有消失。是“我”转换成了“咱”。只是这样而已。“咱”并不是异于“我”的另一个人格。该说这才是真正的我吗。我已然脱掉并丢弃了面具。但并不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如果咱的意识被推理小说化的话,读者可能会产生“难道文中的叙述者身份发生了变化吗”“这是叙述性诡计吗”之类的担心,不过请安心,不管是“我”还是“咱”,都指的是“冲健太郎”一个人。两者的意识是共通的,“我”是不可能在“咱”不知道的情况下去杀人或者怎么样。
嗯,稍微有点过于兴奋了呢。咱自己也是知道的。过于兴奋了。脑内的齿轮全速运转着。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咱都已经一年没有来到这里,切换到“南国模式”了。南国的空气让全身的血红蛋白都加速在体内运转。不,这就好像是全身的血液都被换成了石榴汁一样。吸血鬼要是遇到了我,估计会吓一跳吧。
咚、咚。
这是什么声音?原来是敲门声。
把门打开,我看到了那副假面。
“午餐已经准备好了,请下楼用餐吧。”
“咱马上就去。永远不能耽误跟妹子一起吃饭的机会——这就是咱的信条!”
“唔,‘南国模式’吗?接下来就要大家全员集合了啊!”
“把咱也算上了,真是非常感谢!”
重纪继续走向其他的客房,敲门,告诉他们开饭了。咱跟在他身后走到了楼道里,正好遇上同样刚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渚。即使咱没有跟她说,被咱深爱着的她也一定能够察觉到咱身上发生的变化。
“啊,终于切换到‘南国模式’了啊。好久不见了呢。”
“好久不见。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可爱啊。”
听到咱这样说,渚的脸红了,微微低下了头。
虽然“我”之前被她甩了,已经放弃了,但是“咱”可不会放弃。就算她心里已经有了其他喜欢的男人,咱也一定要把她的心给夺回来。上啊,上啊,上啊——!
浅川和法子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祝你们健康!”
畅叙离衷之后,法子突然跑到咱身边。
“哈——健太郎的‘南国模式’!我早就想看到这样的你了。怎么样,还健康吗?有没有得感冒?”
“果然,没有跟这样的你在一起的话,我们也是没办法进入状态的呀。”
浅川也这样说。大家都非常喜欢咱。虽然他们也非常喜欢那个“我”,但是与他们对咱的喜欢相比,这“喜欢”的内涵是相当不同的。祭典时的烟花、赏花时的啤酒,南国小岛的咱。咱在这里就是这样的存在。
大家一起走下了楼梯。虽然咱想直接从楼梯上跳下来,但果然这样做会显得咱不太成熟,所以我忍住了。
下楼时我们意外遇到了与成濑和碧池。
“咱现在已经切换到了你所期待的那个‘南国模式’了哟。”
咱这样说,碧池大吃一惊。
“诶诶?冲先生?!我还以为是另外一个人呢。因为你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啊。不过,这样的冲先生还挺不错呢。”
这样说着,她一闪一闪的大眼睛里似乎射出了爱之射线。这射线的目标不是“我”,而是“咱”。咱对这种视线还是挺受用的。毕竟这个碧池长得好看,而且身材也色气。哦哦,成濑,别用这么恐怖的表情看着咱。请安心吧,咱对渚的感情可是一成不变的。而且,她也仅仅是击中了咱的好球区而已,凭这个就让咱背叛成濑,这种事情咱做不来。
我们打开了餐厅的门,鱼贯而入。从阳台与厨房和会客室紧紧相邻的那一整面落地窗走出,即可来到阳台。
深景把餐具摆好。岛寿司、煮透的海龟、石斑鱼汤,以及摆在桌子中间可供所有人取食的热带水果拼盘。这,就是The 料理 of 小笠原。
我们一边给深景帮忙,一边坐在了带垫子的椅子上。每把椅子的椅子背上都已经贴好了姓名条,所以座位顺序实际上是固定好的,按照顺时针次序,依次是重纪、深景、咱、渚、らいち、成濑、法子和浅川。其中,重纪和らいち两人分别坐在长方形桌子的两端。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重纪一人身上。重纪微微咳嗽了一声,用那次车祸带给他的沙哑声音说道,
“本次线下聚会已经是我们的第四次聚会了。对于自从车祸失去了家人以来,就一直把自己关在这座孤岛上的我来说,在这里作为主人招待各位真是非常需要勇气的一件事。然而最终我还是做到了,这对我来说意义非凡。能拿出这样的勇气,都是拜各位高朋以及我这位优秀的伴侣所赐。”
重纪一边津津乐道地讲着,假面向深景的方向看去。我们也微笑着看着两人。
然而深景听到这番话却是全然面无表情,简直让人以为带着假面的是她而不是重纪,这让咱大吃一惊。其他人也纷纷注意到了这一点,餐桌旁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了起来。喂喂,深景你还好吗?难道是到了婚姻的倦怠期?但是就算如此你这个时候也该笑一笑啊,哪怕是装出来的也行。
重纪若无其事地继续道,
“然后,我们今年又迎来了一位新的伙伴,而且还是位如此可爱的小姐。上木小姐,未来也请多多关照。”
“我才是,日后请多多关照!”
碧池像是在掩饰着什么一样摆出一副开朗的样子回答道。这就是她自己用为了缓和气氛而想出的方法吧。就这一点来说,咱认为她做得要比深景好。
“嗯。那么无聊的客套辞令就到此为止,各位赶快享用我们准备的午餐吧。我开动了。”
“我(咱)开动了!”
嘛,不管黑沼夫妇之间发生了些什么,咱只用关心眼前的美味佳肴就好了。
首先从石斑鱼汤开始!好烫!那就在旁边再晾一会,先吃别的!
重新再来,这次从主菜·岛寿司开始!腌菜的咸味与寿司的甜味交融,再加上芥末的辣味!三种味道的组合,给了平平无奇的寿司以新的可能性!就像用电吉他给君之代改编出一个Remix Version一样!
接下来是煮熟的海龟!龟肉虽然常给人以腥味重的印象,但是这个龟肉!吃起来简直就像是牛肉的味道!就像过去喜宴或者是祭典上出现的招牌菜一样!啊,未来几天每天都和过节一样!好棒!
再挑战一下石斑鱼汤!这石斑鱼可是本地的高级鱼种アカハタ!把这家伙切开,一股脑把洋葱和大葱还有高汤放到鱼腹中!海的味道与岛的味道结合在一起,仿佛在碗中产生了一个小宇宙!!
最后是热带水果拼盘!芒果还是一如既往地美味!木瓜虽然味道不好闻,但是好甜!西番莲……嗯,咱,还是不太喜欢吃这个啊。黑色的巨大的果实里却混入了一个一个小颗粒的果肉,简直跟网络上流传已久的那张西番莲果实的恶心图一模一样。但是咱就这样忍着全吃了下去。啊,嘴里就像莲花盛开一样,说不出的感觉。每到这种情况下,咱才开始怀念香蕉先生。香蕉这样老少咸宜的水果的存在真是伟大!明明你一直就在咱的身边,咱却很少注意到你。跟其他的热带水果一比,你简直是人间至高的美味啊!
呼,总算吃完了,多谢款待。
目前只有咱一个人吃完,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干。于是出于一名推理小说狂热爱好者的本性,咱开始清点大家的利手。我和渚都是右利手。浅川和法子都是左撇子,成濑,右手。碧池,右手。重纪,右手。深景,右手。右、右、左、左、右、右、右、右。全体,向右转!
值得一提的是,重纪吃东西的时候,会把假面抬起来。
幸好,没有谁在吃东西的时候突然痛苦地倒下。
可是相对的,渚突然向我道歉。
“冲先生,对不起。”
“你这是怎么了,这么突然。”
脑内的问号形成一片森林。看来能改善环境呢。
“我吃饭吃的比较慢,所以要不冲君先往海滩那边去吧?不用在意我。其他各位也是。”
什、什么?她是怎么知道的?
确实,咱是想吃完饭就马不停蹄地飞奔到海边玩耍的。但是如果做出这种把女孩子丢在一边的行为,那咱还能算是个男人吗?
“哪……哪里的事,你就这样慢慢吃就好了。说,说起来我正好也想再吃几口来着……”
我慌忙向饭桌上望去。诶,这不是还剩着一点西番莲吗?……没办法,我就把它消灭掉吧。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啊——西番莲真是超——好——吃——!味道就好像莲花在我面前盛开了一样——!好像到了极乐净土一样!”
“我记得冲君好像不怎么喜欢吃西番莲吧。请不要勉强自己哦。而且,冲君你想赶快去海边,这一点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
“为什么?”
“你的脚正在桌子底下模仿打水呢。”
诶,真的吗?咱自己都没意识到,真可怕。
在场的人都笑了。
渚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比她年长的男性都敢戏弄,这孩子胆子还真是不小哇。
“好吧,咱承认,咱确实是想赶快到海边去。但是啊,只有咱一个人去的话也很无聊啊。咱只是想跟大(ni)家(yi)一(ge)起(ren)去而已。”
“那你再等我五分钟,我就吃完了。”
这样说着,渚的脸上露出了淘气的表情,好似看透了咱的话中省略的部分。
渚在做出如上宣言之后的五分钟之内,果然把自己的盘子和桌上剩下的西番莲全部消灭了个精光。渚吃得虽慢,但是却很干净利落。这并不是因为她害怕留下剩饭是对黑沼夫妇的失礼行为,而只是单纯的因为馋而已。这一点也是我喜欢她的原因之一。
“多谢款待!那么,咱们出发吧!”
“哦——!还有谁想一起去吗?”
法子、成濑以及碧池都举起了手。
深景低了低头,用平稳的声调说道。
“抱歉了诸位,我就不去了。今天身体感觉不是很舒服。”
浅川也接话道。
“我也算了。坐了这么久船,我有点累了。二十五个半小时的行程对于我这样的老朽来说果然有些吃不消啊。”
紧接着,重纪好像也顺着这样的气氛说道,
“我……去不去呢?毕竟大家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
什么什么什么?这难道是……白学了?伦理道德都跑去哪里了?
“那我来收拾桌子吧。”
深景说完之后,马上开始叮叮咣咣地收拾起了盘子。
“我来帮你。”
浅川很自然地伸出了援手。
“那咱也……”
咱的话说到一半,被浅川拦了下来。
“我们两个人就够了,又不需要一下子把所有的盘子都送到厨房去。冲君你不是也想赶快去海边,对不对?”
赶快,赶快去海边玩吧。浅川的话被我的耳朵邪恶地曲解了。嗯,对,就这样办,海边。我们双方都希望如此吧。
“说的也没错啊。那,我们就出发了——”
就这样,我们把那两个人留在了餐厅里,出发前往海边。
果然咱还是很好奇。深景先不提,浅川这个人可不是喜欢惹事的主——咱是这么觉得的。但是,凡事都有个万一。万一那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的话,重纪以后就再也不会招待我们来这座岛上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乐园的崩坏。唯有这一点咱绝不容许。
“啊疼疼疼,咱的肚子——”
咱在走廊上抱着肚子蹲了下去。当然这是装的。虽然不能去海边很令人遗憾,但是这样留在馆内的话,至少可以牵制一下那两个人。
“怎么样,你还好吗?”
离咱最近的法子第一个跑到了咱的身边。在我做出反应之前,她突然对我耳语道,
“年轻人就不要为这些有的没的操心了,我留下吧。”
“诶?”
咱看着法子的脸。她似乎完全看穿了咱的内心,对咱露出了古拙的微笑。中条菩萨,感谢!咱是真的超级超级想去海边啊!
“发生什么了?”
“果然你不该勉强自己吃那么多西番莲的。”
其他人也慢慢聚了过来。我霍地站起来。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理,但是好像已经不疼了。”
“什么情况啊你?”
成濑一脸懵逼。
“不过我就不去了……突然想起来有些紧急的工作要处理。黑沼,能借我用一下电脑吗?”
“好,电脑就在书房里,你可以随意使用,我没设密码。不过这种时候你还有工作要做,真是不得了啊。”
“受欢迎的律师真是不得了啊——像我就从来没有收到过帮人执笔写文的委托。”
“啊哈哈,作为成功人士真是对不住呢——”
法子虽然在呵呵地笑着,但是实际上她一定也很想和我们一起去海边玩。当时咱问出“还有谁想去啊”的时候她的手举得可是要比其他人都高都用力的。咱就在心里跪谢她好了。

结果,去海边玩的人就是咱、渚、成濑、碧池还有重纪五个人。我们首先回到了各自的房间做准备,然后在令人印象深刻的旋转玻璃门入口前集合。
咱偷偷的打量着其他几位的肉体。
虽然至今为止已经看到过很多次了,但是渚的肌肤还是如同瓷器一样雪白美丽。与之相对的是新加入我们的碧池。虽然她的身高不高,但是全身的比例有如模特一般匀称,一对巨乳堪与法子的相提并论。更令人意外的是,除此之外,她身上竟然还有适量的肌肉。她或许参与过某种运动吧。嘛,想这个干什么,反正咱对她也没兴趣!
再看看咱的其他同伴们。成濑身上的肌肉和碧池的一样,看上去就是个肌肉兄贵;重纪和浅川一样都是高个子,而且身上的体毛浓密。只有咱一个人没有那样高大威猛的身材,肩膀也不宽。嘛,男人之间比的不是外表,而应该是内心的胸怀。咱就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吧。
全员集合完毕,准备出发。火辣辣的阳光照在身上,皮肤好像被火烤一样生疼,不过这让咱越发兴高采烈了。并非因为这疼痛唤醒了咱内心的M属性,咱只是为自己能回归野性而感到由衷地快乐而已。
我们顺着丘陵间引出的土路前行,脚不时被路边伸出的杂草所扎伤。然后,登上坡道,来到了小而整洁的沙滩上。
“大海——啊——!”
咱朝着如同被酷暑融化的祖母绿一般的大海大声呼喊。当然,这声喊叫并没有引起回声。与山不同,大海无视了我们,继续“沙沙——沙沙——”地荡漾着波浪。但是这份冷漠也不错,毕竟现在是夏天啊。
首先玩点什么?沙滩排球?还是晒日光浴?不,说到大海就肯定少不了游泳啊!咱这样想着,便跑着跳到了海里,身体被青绿色的海水包围着。
“好——咱是第一……”
正想如此宣告,却发现碧池不知何时比我更快一步跳到了海里。
“哼哼,是我先来的哟。”
她得意洋洋地看着咱。蛤?你个小丫头片子竟敢把本大爷看扁了?小心我〇了你哦。
可恶,连大海也被这碧池污染了……
碧池和成濑一边咯咯笑着,一边开始互相朝着对方撩水。真是好啊,咱也想跟渚这样一起玩啊——咱看着他们,一边吮着手指一边想着。这时,身后突然有人向我这里撩水。回头一看,竟然是一脸害羞的渚。
等的就是这个!
咱志得意满地向她反击。渚也不甘示弱。我们也开始一边咯咯笑着,一边互相撩水,向那对情侣一样。
玩闹中咱一眼瞥到了沙滩上的重纪,他的表情似乎在感叹“年轻真是好啊”。但是仔细想想,重纪是戴着假面的人啊,咱怎么可能真看得到他的表情。他跟深景之间最近发生了什么吗?虽说本不想太关心别人的私事,但是果然咱还是忍不住关心了起来,身心也没法再像刚才一样沉浸于玩水嬉闹之中了。
“——渚,稍微暂停一下。”
“诶?”
“咱们上岸去玩沙滩排球吧。这样就能把重纪先生也带着一起玩了,不是吗?”
“啊!是,是的呢。那就这么办吧。”
咱的想法成功地被咱转达给了渚。
“喂——大家,一起来玩沙滩排球吧!”
“唔,沙滩排球吗?”
“好啊好啊——”
除了还想继续和碧池卿卿我我下去的成濑之外,所有人都响应了咱和渚的提案。成濑见自己似乎要被大家抛下,一个人泡在海里,便也不情愿地上了岸。
我们从附近的仓库里把桩子和网搬了出来,然后把场地搭好。
渚和碧池算作一个人,这样我们就可以分为两组,每组两个人。但是在具体的分法上,不同世代之间分歧很大,所以分组花了不少时间。这就是所谓的代沟啊。
最后的分组情况是,咱和成濑一组,渚、碧池和重纪一组。
“喂喂黑沼,你这队友可太让人羡慕了啊。”
“哼哼哼,齐人之福吗。”
没能和渚分到同一组,咱稍微有些失望,不过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因为她开球的时候,咱就能欣赏到那对又大又圆的奶子晃来晃去的样子了。切,下手发球吗。明明是上手发球更好啊。不过,她这样轻手轻脚的发球动作也很可爱呢。真想过去保护她啊——
“喂,看球啊,想什么呢?”
成濑的声音传入咱的耳中,咱才发现球已经到了咱的面前。咱慌忙接球,球向斜上方弹去。
“好,交给我吧!”
本来这球成濑只要稳稳托过去就好,可是他非要很勉强地去扣杀。果不其然,对面人高马大的重纪轻描淡写地一拦,球就朝着在咱的守备区域来了,即将着地。
“这你要我怎么接!”
咱朝着球的方向奋力一扑,总算是把球救了回来,不过相对的,咱的脸就这样埋到了沙滩里。
“呀——”
“没事吧?”
“球呢?”
咱向上一看,只见球在网上弹了一下,然后落到了对方那边的界内。谁也没能接下来。
“好!先拔头筹!”
“能拿一分是不错,但是你还是先洗把脸吧。”
成濑把水递给了我。但是我往脸上一摸,发现脸上全是沙子。于是我开始吧唧吧唧地用海水洗脸。
就在我洗脸的时候,还上突然传来了快艇的引擎声。
快艇看起来在距离海岸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甲板上似乎有人,但是他们的具体人数以及他们在做什么,我们看不清楚。
“那条船,好奇怪啊。”
“嗯,为什么要在什么都没有的海上停下来呢?”
“他们好像在往我们这边看呢。”
喂喂,我们可不是动物园里任人观赏的大熊猫啊。我们之中有两名美少女(暂且把碧池也算在美少女的范畴之内),所以那些人想要偷窥我们,咱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这是,船上突然有光闪了一下。是闪光灯忘记关了吧。也就是说我们正在被偷拍。
“啊!”
站在咱身后的渚发出惊叫。
下一秒,咱向海的方向飞奔而去。
咱用自由泳向快艇游去。冲选手游得好快!好快!好快!快要追上了!
“冲先生加油——”
后方传来碧池高声地声援。
紧接着,咱听到了前方年轻男女的悲鸣。他们好像察觉到咱正在向他们那边游动了。慌慌张张地想现在把船开走?对不起,已经晚了。咱已经足够接近你们了。
透明的海水中,可以看到快艇的侧腹有一架梯子,可能是用来让潜水员扶着下到海里用的。咱抓住这架梯子爬上了船。
甲板上的家伙原来是那两个背心男和看起来像是他们马子的女人。他们见咱跳上了船,都像见了鬼一样抱头鼠窜。把咱当成人鱼还是海怪什么的了吗?
好——是哪个家伙偷拍的?
“喂,喂,你——”
一个穿着正面印着宾馆名字T恤的年轻男子颤抖着想要阻止咱。什么啊,原来你是宾馆的人啊,看你长得这么轻浮,咱还以为你也是背心男小队的一员呢。
“让开,没你的事。我要找的是刚才偷拍我的那家伙。是谁?”
虽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主动承认,但是犯人实际上一目了然。包括宾馆的人在内所有在场的人手里都拿着相机。也就是说,与某本黄金时期推理小说的解答一样,这里的所有人都是犯人。
“你们,还不快把相机交给咱?”
其中一个年轻人结巴着问道,
“我,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觉得那座岛上竟然有人真是不可思议,所以——”
“别解释了,赶快把相机给咱!”
“噫!”
咱的一声大喝让敌方战意全无。于是咱把所有人的相机都拿过来,删除了里面对我们的偷拍。所有人都很顺从。
“你们是想把这些图片发到推特上吧?听好了小子们,这就是如假包换的偷拍行为。如果咱再发现你们偷拍,咱就直接报警了。你们住的宾馆的名字咱也记下了,知道吗?好不容易度个假,咱谁都别为难谁,开开心心的不也挺好吗?那就这样。”
在他们呆滞的目光中,咱又跳回了海里,回到了同伴们身边。
大家用掌声和欢呼迎接了凯旋归来的咱。
“渚,照到你的照片我已经全删了。”
渚双手捂住了嘴看着我,眼睛稍显湿润。啊,她一定是被我迷住了。
“只有成濑的照片我没删。”
“嗯?你说啥?!”
“开玩笑的,都删了都删了。”
碧池被我给逗笑了。

在这之后,直到夕阳西下,我们都一直在海边玩耍。
在仓库旁的浴室里把身上的汗和海水洗干净之后,我们回到了馆内。此时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来来来,各位,今晚我们就在阳台上吃烤肉吧!”
法子这样说道。她的“工作”似乎完成的很顺利,因为深景看起来明显十分不爽。话说回来,如果法子没有留在馆内的话,她究竟想做些什么呢?浅川还是那副超然的表情,看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法子姐?”
咱在与法子两人在楼道相遇时,斟酌了一下,然后把她叫住了。
“嗯?咋了?”
“给你这个。”
咱把在海滩上捡到的美丽贝壳递给了她。
“作为替咱留守的回礼。”
法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呀,有这份心意我是很高兴啦,但是这种东西更应该送给渚酱,对不对?”
诶?
应该送给渚酱?
“难道说……咱暴露了?!”
“什么难道不难道的,这么明显的事情还轮得着暴露吗?除了你们两个当局者以外,所有人都知道了哟。”
“‘们’?也就是说渚本人还没有察觉是吧。太好了——啊,法子姐你一定知道渚她对咱是怎么看的吧。跟咱说说呗?”
虽然咱是非常认真地在向她询问,但是遗憾的是,律师的基本职业道德之一,就是不会向第三者泄露自己委托人的个人信息。
“哎呀,他是怎么想的呢?这种事果然还是直接问她本人比较好吧。”
叫咱去直接问本人,那就是说有戏咯?还是说这话只是用来搪塞我的?嗯——搞不懂。
“是啊,是这样没错。总之咱已经决定把这个贝壳作为礼物送给法子姐了,请你务必收下。”
“这样——吗?那,我就收下了,非常感谢。嗯,挺漂亮的呢。”
“说起来,那两个人是个什么情况啊。”
“到刚才为止那两个人之间还没发生过什么。不过嘛,这也可能是因为我在的缘故。我们三个一直在打扑克来着。”
几分钟后,我们所有人一起聚到了黄昏时分的阳台上。
烤肉、吃肉、烤肉、吃肉、吃肉、吃肉。
咱本想跟渚再多搭搭话的,但是她一直被法子和碧池纠缠着聊天,抽不开身。碧池询问着有关未来大学选专业的问题,渚介绍了文学部和自己的专业德国文学,而法子则向碧池介绍了法学部。这家伙,竟然还有考大学的打算啊。说起来,我在刚下小笠原丸号的时候就疑惑过,这三个人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密的?
没有办法,咱只好跟成濑聊了聊食人族的话题。
“喂,我们在吃东西呢,你怎么能聊这种话题?”
深景一脸不爽地拿着冰凿子凿着冰,一边找着我们的茬。
我们两人一缩肩,只好把话题换成了含有斩首元素的动机优秀的小说的排行,结果又被深景呛了几句。这你叫我们聊点什么好啊。
天空由红色变为了紫色,烤肉也快被我们吃完了。
这次轮到我们这些人收拾餐桌了。
在此之后,大家分男性与女性轮流在大澡堂洗了澡。咱一直好奇,每次洗澡都是女士优先,她们到底是在讨厌什么呢?是更讨厌自己泡在男人泡过的水里,还是更讨厌泡在自己的洗澡水里呢?我们这几位女性同伴肯定是因为更讨厌前者,所以才每次都主张女性优先的吧。
因此,我们得等到她们出来之后,才能进澡堂洗澡。
咱正在洗着的时候,澡堂的门被嘎吱嘎吱地拉开,重纪戴着假面从外面走了进来。咱向他轻轻颔首,重纪则向咱回礼,在咱的左边落了座。
他似乎要从侧面把假面揭开。
咱静静地低下了头,避开了目光。这可能是单纯因为不想看到他脸上的伤痕,也可能是因为内心抱有一点对他脸伤的好奇而感到的负罪感所致。低下头之后,映入咱眼帘的,是一根被包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阴茎。哎,看来咱的孩子也带着假面呢。虽然咱对包茎这件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结,但是看到身边重纪那裸露在外的大龟头时,咱的内心还是生出了如同当年得知自己的大学同窗工资数额时一样的劣等感。坐在我们右边的是浅川。咱偷眼一看,发现他也是包茎。嗯,这不也挺好的吗,咱安慰自己道。
洗完脸之后,重纪很快又把假面戴了回去。
从澡堂出来,咱正拿着餐厅里的冷藏罐装可乐喝着的时候,突然发现渚正一个人待在阳台上。她倚在栏杆上,仰望着星空。
这是机会。
咱赶快把要打的嗝全都打了出来,把落地窗打开,走到了阳台上。渚注意到了咱,回过了头来。虽然她看起来吓了一跳,但却并没有表现出抗拒的意思。刚出浴的她,黑发还未干透,肌肤因为害羞而微微发红,身上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咱脸红心跳不已。
“咱靠在旁边,可以吗?”
“嗯。”
得到许可之后,咱也靠到了栏杆上,仰望起了星空。
“星星真是漂亮啊。”
但是你更美。话虽然没出口,却在我的心中无数次地回响着。被周围山崖切为圆形的夜空,仿佛天文馆的星空投影一般,而观众只有我们二人。
“嗯嗯。虽然星星都在高处遥不可及,但是有些在这里能看到的星座即使在东京也看不见呢。你看,那个是巨蛇座,那个是牧夫座……”
“诶?哪里哪里?”
“然后那个是后发座。”
“所以说在哪里啊!”
渚哧哧地笑了起来。
“听了这些名字一般人也认不出来啊——星座的名字都是古人生搬硬套给起的。”
“夏季大三角和仙后座都在哪里啊?”
咱举出了为数不多的自己所知的星座名。
“那几个星座方位不对,从这里是看不到的。但是能看到北斗七星哦。就在那边。”
咱朝着渚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确实有几颗比较明亮的星,组成了勺形。
“哇——真的呢。看来渚你对星座很了解嘛。”
“是我哥哥以前讲给我听的。”
渚的侧脸稍显寂寞。
咱还是第一次听她提起她哥哥的事情,所以并没有详细追问。
于是咱转变了话题。
“说起来——你,还有法子,你们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突然就跟碧……跟らいち熟络起来了?尤其是法子,她一开始明明那么抗拒らいち的。”
“啊,说起来也是呢。实际上是因为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些事情的缘故。”
渚开心地说着。
“冲先生你不是在船上的餐厅里差点跟那对背心男二人组吵起来了吗?”
“哦……嗯。”
实际上我在晚上聚会喝酒之后,一个人在走廊里的时候,被他们搭讪了。”
“什么?!”
可恶,那两个家伙,我们在甲板上喝酒的时候就一直鬼鬼祟祟地盯着我们这里看,没想到他们竟然在打渚的主意。这咱决不允许!!
咱的怒气逐渐聚集起来。渚继续说道,
“我当然是断然拒绝了他们,想赶快跑开,可是被那个人拉住了手腕。就在这个时候,らいち站出来帮助了我。‘你们被她嫌弃了不是吗?这样的话,你们还不如放开她,冲着我来。我不嫌弃你们。’らいち酱这样一说,那两个人便不再纠缠我,跟着她走了,我得以脱身。虽然微妙的觉得自己在女性魅力这方面输给了她,但是她确实帮了我一个大忙,我非常感激她。我把这事告诉了中条之后,她也对らいち酱十分赞许。”
原来如此,昨天晚上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啊——らいち做的好啊——
……等等。
虽然她挺身而出帮助渚这点值得称赞,但是之后也没有必要真的和那两个背心男做吧?她跟那两个人做了,不正说明她本身也对此有所期望吗?她的勇气可嘉,但是之后她也没有拒绝那两个人,这点让她刚刚在我心里建立起来的正面形象崩塌了……虽然她的遭遇也挺让人同情的,不过一想到她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咱就一点也同情不起来了。
“不过之后らいち酱没遇到什么危险吧——今天早上我问她,她说那之后她陪那两个人喝了一杯之后就趁机跑掉了。”
不是喝了一杯,而是来了一发吧。
然而,没想到渚是真的把らいち当成自己的朋友了呢。
虽说らいち对成濑的背叛算得上是一条重罪,但是既然她是为了救渚才如此,咱就原谅她好了。从此,咱不会再在心里称她为碧池了……

“啊……嗯——”

?!
突然,娇喘声不合时宜地传入了咱的耳中。
这声音……难道らいち跟成濑(大概是他吧)已经干上了?
碧池不愧是碧池。
“吵死了——!”
咱一边向客房的方向怒吼。随后,咱听到了那边传来的关门声。阳台又重新恢复了安静。
咱和渚满脸通红地对视着。
“夏天了呢……”
“是啊……”
从刚才一直在尝试营造的和谐的气氛因为那声娇喘一下子变得微妙了起来。如果此时咱趁机告白的话,没准我们双方都会把持不住吧。
与泫然欲泣的渚告别之后,我离开了餐厅。
在回房间的路上,咱经过玄关时,意外地发现玻璃门在震动,似乎刚刚有人经过。这么晚了,谁还会出入这座穴熊馆呢?咱很好奇,于是来到了门外的平台上。
从馆内漏出的灯光,驱散了馆外的黑暗。
咱听到了女性兴奋的声音。
“……从一开始就错了啊。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一直以来都是在被其他人所怜悯着的环境中长大。这样的我,遇到了失去了所有家人的重纪,才第一次站在了怜悯别人的立场上。我们这种相互之间的怜悯,与爱情其实是是完全不同的。在这之后,我又变成了被人怜悯的一方。因为,我是一个跟自己不爱的男人结婚的不幸的女人啊。
是深景。
还有一个声音时不时在附和她。是浅川吗?
这两个人好像正在馆的后侧说着悄悄话。
这种抱怨是何等自私和傲慢啊,简直让咱听得反胃,不过咱还是竖起耳朵想要听个仔细。可是,咱所在的位置除了偶尔能够听到深景那自私自大的声音之外,就什么都听不清了。
这时,说话的声音突然中断。紧接着,咱听到了脚步声。
那两个人在往回走!
咱慌忙向馆内逃去。
今天已经很累了,咱只想马上上床。在前往洗手间刷牙的途中,咱意外地在楼道里遇到了浅川。浅川看到咱手上的牙刷牙缸,便问道,
“哦,你要睡了吗?”
“嗯,今天不知为何觉得特别累。”
“这样啊。晚安。”
“晚安。”
我们正常地互相打着招呼,然后擦肩而过——咱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可是出于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咱突然回头向他喊道,
“浅川先生!”
“嗯?”
浅川转过身来,可咱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咱到底想跟他说什么才叫住他的呢?你是不是跟深景有一腿?咱非常想正面质问他。
“明天……跟大家一起去玩吧!”
然而最终,经过一番激烈的内心权衡之后,实际说出口的,却仅仅是这句“得体”的话。这句话语气不甚激烈,应该没有直接提到某些可能冒犯到他的事实。但是,马上咱突然发觉,如果浅川把这句话理解成咱在旁敲侧击他“为什么你和深景今天没跟我们一起而是想单独留在馆里啊”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万幸的是,浅川并没有表现出异常,只是以正常的口吻回复道:“哦,知道了。”至于他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咱就无从得知了。
咱来到洗手间,使劲地用牙刷刷着牙,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如同在折磨自己的牙齿一般。
可恶,为什么这次已经切换到了‘南国模式’,可咱还是要提心吊胆地看着别人的脸色说话,而且对方还是一向好说话的浅川。尤其是,自从登上这座再从兄弟岛以来,浅川的笑容就总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完全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果然他是在和深景策划着什么吗……
哎,睡了吧。睡一觉,然后把这一切都忘掉。这样,也许到了明天,咱就又能变回那个过去的咱了。
咱如同要吐掉内心的不快一般,吐掉了漱口水。
回到房间,瘫在床上。在这里睡觉,无需开空调,只要打开窗户,就能感受到自然的海风。把灯关掉之后,虫子也不会钻进屋子。
咱把自己包裹在舒适的床单中。自己与渚、成濑和碧池、背心男、重纪与深景还有浅川之间可能存在的三角关系,今天发生的这些事不断钻入咱的脑海。
男女关系很麻烦,而且经常还很激烈。即使如此,大家依然对其趋之若鹜。这是为什么呢?为了生孩子、繁衍后代?为了获得别人的承认?还是为了追求性的快感?咱,究竟是为了什么去追求渚的呢……
思考着这样的问题,咱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译注1:本章标题原文作“水を得た魚”。

译注2:进入“南国模式”之后,主人公冲健太郎对自己的称呼由“我(僕)”变为“咱(俺)”。如果有哪处仍译作“我”的话,属于单纯的翻译问题,与叙述性诡计之类的无关。

〇〇〇〇〇〇〇〇杀人事件·第二章 吴越同舟

原作:早坂吝「○○○○○○○○殺人事件」

翻译:liquidhclo

豆瓣日记:https://www.douban.com/note/606243131/

原文版权归版权所有人所有,本文基于兴趣并以学术交流目的,禁止转载、禁止盈利性使用。如果喜欢本书,请购买正版支持作者:https://www.amazon.co.jp/s?k=○○○○○○○○殺人事件&__mk_ja_JP=カタカナ&ref=nb_sb_noss_2

第二章 吴越同舟(注1)

小笠原丸号。
准确的说是第二代小笠原丸号。初代目一九七九年开始投入使用,到一九九七年退役,把接力棒交给了眼前的二代目之后,就被卖到菲律宾去了。
一般人如果想去小笠原诸岛的话,除了乘坐这艘由小笠原海运公司运营的货客船之外别无他法。没有到小笠原的航班。只有当岛上出现急病人或者有要人前往的时候,才会启用自卫队的飞机进行运送。
虽然岛上机场的建设多次被提上日程,但是由于存在占地问题和环保问题,所以每一次的方案最终都逃不过搁浅的命运。就我个人而言,我很喜欢乘船前往所带来的这种“浮舟于海二十五个半小时方能抵达的绝海孤岛”的感觉,所以也不觉得岛上有建设机场的必要。不过这只是我这个游客的意见而已。对于岛上的居民而言,机场的建设是生死攸关的问题,热切期望岛上能修建机场的人不在少数。
因为以上种种情况,现在唯一前往小笠原诸岛的定期交通工具只有小笠原丸号了。这个大铁家伙可是十分的克己奉公,运行时全然不理睬旁边的母岛和途径的伊豆诸岛,只是默默的在东京–父岛这条路线上专心往复。当然它也不会停靠我们的目的地再从兄弟岛。因此再从兄弟岛上的人需要开快艇到父岛来接我们。
小笠原丸号全长一百三十一米,总吨位是六千七百吨,乘客定员七百六十九名,高度约有五层楼那么高。
在它那威风堂堂的身姿面前,
“好厉害——!”
らいち大喊。从她的声音里可以听出她内心的激动心情。成濑在一旁满足的点着头。我们对这艘船已经见惯不惯,所以没有再发表什么感想。
らいち把数码相机从背包中取出,开始从各种各样的角度对着船拍照。留下她和正拿着智能手机对着她照相的成濑两个人,我们几个人先行向舷梯方向走去。
刚刚长蛇一般的队伍的队尾还排在舷梯前。我们就从后面跟上了队伍。
我的前面排着两个有点讨厌的年轻人。两人都穿着背心,一个颜色是黑色,另一个是白色。
听两人的对话,他们的目的地是父岛。这两个人大声谈论着下流的话题,我不断地听到她们的没完没了的下流话,内心越来越对这两个人感到厌恶。时值暑假,目的地又是南国的热门度假景区,遇到一两个这样的人也是免不了的。暂且忍了吧。
突然,我有点好奇小野寺对这两个人的反应。转过头去,发现她也在看我,两人的视线交汇了。我老实的向她点点头,她也皱了皱眉。我们两个真是心有灵犀啊,开心。
队伍慢慢的前进着。
我们就快要上船的时候,成濑和らいち两人追上了我们。
我让船员检完票后,登上了小笠原丸号。
就在这时,从身后传来了中条惊讶的声音。
“诶,浅川,你是二等舱?”
我回头看去。二等舱,也就是杂鱼寝的乘客,登船时会拿到写有铺位的号码纸条。中条是因为看到了这个才知道的。
小笠原丸号的船舱总共有五个级别,从高到低分别为特等、特一等、一等、特二等和二等。
特等和特一等舱室都是双人单间。
一等舱根据人数与别人合住一间。
特二等舱是上下床,也是与人合住。
这几种舱位都是指定席。
二等舱是杂鱼寝,到登船的时候分配铺位。
我们第一年线下聚会订船票的时候,有人提议全员都一团和气地订二等舱,但是由于女性成员都讨厌睡杂鱼寝,最后决定全员都订特二等舱。第二年、第三年也都是这样。所以我们本以为今年也应该是如此。
可是浅川订的是二等舱——
“为什么呢?”
医生应该很有钱啊——这话刚要出口,我意识到这不太好,急忙住嘴。可是成濑说出了同样的问题,我的用心白费了。
浅川的声音很明亮。
“哎呀,最近生意不太景气,所以想稍微节约一下。”
特二等舱大约四万两千日元,而二等舱大约两万九千日元。单程便是一万三千日元的差距,确实也不是小数字。
“其实我今年也不是特二等舱哦,我和らいち酱这次一起住特等舱。”
成濑好像在攀比一样说。
我想,他做出此等发言,大概就是想让我们更加吃惊,从而吸引眼球吧。但是有浅川的情况在前,“有属于自己的独立船舱”这件事带来的冲击感反而变弱了,他现在一定很后悔吧。当然,以上都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不管怎样他这只是在自我炫耀而已。与(在他自己看来)最棒的女友一起住在最高档的船舱里,必定是羡煞旁人。这种优越感滋润着他的心田,高人一等的感觉让他十分欣慰。大家对于他带着らいち一起这件事,也渐渐的能够容许了。
但是想要中条接受这一点,还需要时间。
“总之先跟上前面吧,老是在这里停留会碍着后面的人的。”
她的声音冰冷,没有理会成濑。成濑似乎自讨没趣了。
听从她的指示,我们从导游服务站和商店旁边离开,走进了在螺旋阶梯旁的入口。
走进入口来到C甲板,换算成建筑物相当于一层。特等舱位于二层的船首侧,特二等则在二层的船尾侧。而二等舱则位于一层和地下室——水下一层和二层。浅川的号码纸显示他的铺位在水下二层。
“那么大家先各自去自己的舱位把行李收拾一下吧。”
成濑摆出架势。
浅川补充道,
“今年大家不都是住特二等舱了,是不是相互之间记录一下房间号码比较好呢?”
说得对,确实是这样。我们按照他的话做了。
各自记下了其他人的房间号码之后,我们就先行解散了。
在此与浅川暂别,登上了螺旋阶梯。
来到二层,我们又与成濑和らいち分开,向特二等舱区前进。
船上到处都准备有树脂呕吐袋,不管何时有晕船想吐的感觉都可以向里面吐。我个人不是那种容易晕船的体质,所以也不太需要这些呕吐袋。
特二等舱总共有五个舱室,每个舱室里都放有七到九台上下床。我们本来应该是一起订的票,却唯有我与其他几人不在一个舱室里,应该是那个舱室正好我订票的时候满员了的缘故。没能跟小野寺睡在一个舱室稍微感觉有些遗憾。
我走进了自己的舱室。
初入特二等舱,便感到空间很狭小。现在其他床上都有人躺着,更是加深了这种感觉。但是实际上在睡觉的时候可以把脚伸到床外,还是很舒服的。
今年我睡下铺。我把背包扔在一边,横躺在床上。
到刚才为止我都是和大家在一起,现在突然只剩我一个人了。
倒也不是讨厌这样一个人待着。孤独乃是可以推心置腹的友人。可是——
不知为何,感觉今年大家不止是住的舱室不同了,在各种意义上都有些疏远了——
这样的感觉让我有些寂寞。
这时,小野寺走了过来。
“大家一起去浅川那里玩吧。”
她的笑容让我重新精神了起来。
我从床上坐起,笑着对她说,
“好啊,那成濑那边呢?”
“打扰他可能不太好,而且……”
小野寺向通道看了一眼。中条正站在那里。
原来如此,这两个人现在要是遇见了又会吵起来。
我也没有心思在那对情侣之间插一腿。而且如果去特等舱找他,他估计又要开始嘚瑟起来了。反正过一会儿他肯定还是要主动让我们过去参观他的双人套间,到时候再应承就好。
我们三个人走下台阶。
睡在二等舱的人按照登船顺序从一层的中央开始分配铺位。一层的铺位分完之后接着分水下一层的,最后是水下二层。这应该是因为一层中央是最好的铺位,但是这是为什么呢?
按照垂直顺序,餐厅等主要设施集中在一层以上,所以越靠上的铺位去这些地方所需要爬的楼梯数越少。此外,住在一层可以通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景色,但是水下没有窗户,自然有一种闭塞感。
按照水平次序,中央的区域受到海浪的冲击小,基本不会晃动。
基于以上这些理由,大家为了能够抢占到一层中央的位置,都早早地排起队来。
我们走入了水下二层的二等舱。
脱下鞋,登上几个高台,眼前的床单被褥各自分开摆成一排。为了防止出现踢到别人的事故,铺位都是头对头、脚对脚的摆放着的,这样就不用担心了。
地上到处放着金属洗脸盆,用途应该和上面的树脂呕吐袋一样。
第一年乘坐这艘船时,我来这里侦查,发现二等舱空间其实很宽裕。这并不是我的错觉,而是有原因的。
二零一一年,小笠原诸岛成为世界遗产。
由于这个原因,在二零一二年六月,为了保护当地自然环境,限制来岛人数,同时也是为了改善二等舱环境,二等舱定员减少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二。虽然这一举措广受外界批评,但是总之二等舱每一个人的铺位和所占有的空间都变大了。
为了等成濑而耽误了抢铺位时机的浅川,不出所料,只能被分在犄角旮旯的铺位了。
“呀,你们来啦。”
他盘腿坐在床上,用被子盖住下半身,向我们打招呼。多亏了二等舱削减定员,他才有足够的空间勉强能把腿伸直了睡觉。
“真是的,他们怎么能让你睡这种像仓库一样的地方。都是因为成濑这个笨蛋迟到才会变成这样!”
中条愤怒之情溢于言表,仿佛接下来要在此度过一天时间的是她自己一样。浅川只是挥了挥手。
“我本来也无所谓睡那里,就别再责怪‘小瞬瞬’了。”
他如此勉强的模仿らいち的口气说出“小瞬瞬”这三个字,引发了我们的一阵狂笑。我虽然不太会给人起名,但是听到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孩这么叫他也实在是忍不住笑了。果然这个昵称是那个らいち给他起的吧。不然,实在难以想象他对女朋友说“以后你就叫我小瞬瞬”这种场景。真是太搞笑了哈哈哈。
等我们终于从“小瞬瞬”这个梗中缓过神来之后,话题又转回了浅川的住宿条件上面。中条不知为什么用像哄孩子一样的口吻问浅川,
“一个人会不会寂寞啊?”
“是有点寂寞。你能陪我一起睡吗?”
中条嘴角浮现出微笑。
“好啊。”
说话间她就把浅川推倒在床上。她明明是已婚人士,却经常做出这样的举动,大概在“中条国”这种行为完全合法吧。
浅川轻轻一转身,避开了中条,又从床上坐了起来。中条一脸不服气的样子,随随便便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在这待着真闷啊,船马上就要起航了,咱们去甲板上如何?”
浅川的提案获得了我们的赞同,于是我们顺着楼梯又爬到了三层,打开了金属门。
金属门外是有屋顶的甲板区域。
继续向前走,爬上外面的楼梯,就可以到达上甲板了。
上甲板十分开阔,顶上没有任何遮挡物,举头便可望到天。一下子从水下二层上到这里,真是非一般的爽快。小野寺用手摁住帽子,以防风把帽子吹走。
现在,小笠原丸号还保持着入港时的状态,船尾朝向东京湾方向。向船尾走去,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头血红色的头发。是らいち和成濑,他们正背对着我们靠在一起。
成濑指向他身前巨大的桥梁。
“你看,那就是彩虹大桥。”
“那个吗?好棒~给我封锁吧,彩虹大桥!——”
らいち向上挥拳,很可爱的样子。
“封锁!——”
成濑也学着らいち的动作。我们在他们身后用温暖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如我们想象的一样,成濑开始了他的炫学。
“你知道吗?那部彩虹大桥的电影,实际上根本没有来这里拍过哦。”
“真的吗?”らいち发出惊叹。“那么他们是在哪儿拍的?”
“是在京都的久御山交通枢纽拍的,在通车之前。当时的日本道路公团的负责人好像是《跳跃大搜查线》的忠实粉丝……”
我去年已经听他讲过一次这个了。
在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他兴高采烈地向らいち炫耀自己的杂学水平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敲锣的声音。
“诶,怎么了怎么了?”
らいち吓了一跳,连忙向四下张望。
“哈哈哈,是那个啊。”
成濑本来想解说,可是他的声音被巨大的汽笛声掩盖住了。
船身开始震动。
然后,船向后退着,缓慢地离开了码头。
锣声和汽笛声是船起航的信号。
成濑还在向らいち卖弄着。
“敲锣是古时候赶走船上的恶魔的一种法术哦。”
这个我去年也听他说过了……
我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正好十点,准点出发。明天预计十一点半到达父岛。
这一天的时间改怎么打发掉啊。我这是第七次坐这艘小笠原丸号了,船上的事情对我来说已经不新鲜了。
不过对于第一次乘船的らいち来说,一切都很新鲜,她兴奋地跳来跳去。
看着她的样子,小野寺羡慕地低语,
“要是我也带着恋人一起来,该多好啊。”
“——”
尽管正值盛夏时节,我却如堕冰窖。
她说,恋人?
我小心翼翼地向她看去,她的侧颜很平静。
舌头如同冻住了一样。许久,我终于开了口,问出了那个即将决定我的命运的问题。
“小野寺已经有恋人了吗?”
“啊,诶,不不,没有没有。”
她的脸腾的一下变红了,慌忙否定了我。
“我只是说如果有一个能陪我一起来的恋人就好了,没有更深的意思。对不起,让你会错意了。”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安心的同时,全身如同脱力一般,差点当场倒下。
另一方面,中条对这两个人却是冷眼旁观,与小野寺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女的怎么想的,她这身完全不像是要穿去南方小岛的衣服啊,尤其是那双鞋。”
“嘛,等到那边再换不也挺好吗。”
浅川劝解道。
“再怎么说这两个人年龄差也太大了吧?!那女的还在上高三?来来来,咱们来赌这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吧。”
“通过夜总会什么的?”
中条看来兴致缺缺。浅川反驳道,
“那个,不管怎么说,夜总会小姐也没有这么风尘气吧。我猜这两个人是约炮约上的。”
“难道不是成濑书的粉丝什么的吗?”
小野寺推理道。浅川笑了。
“要是那样就好了,他也终于算是有女粉丝的人了。”
自由作家成濑瞬(本名=笔名)这个名号也不是完全没有名气,但是距离成为畅销君还差得非常远,从常逛他博客的只有我们几个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而且他从来没有收到过女性读者的粉丝来信,还曾为此事感到苦恼。
“冲君怎么看?”
一时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风俗”这个词。要自重啊。
“她应该是他打工地点的便利店店员吧。”
自由作者这一份工作可填不饱肚子,所以他据说还要在便利店打工。
我们说话的工夫,船已经掉转好方向,向着彩虹大桥的方向前进,然后,在乘客的欢呼声中,从桥下穿了过去。我把这座桥联想成马拉松的起点,从这里开始,等待我们的就是漫长的旅途了。
左手边的海面上,可以看到当年黑船来航时修建的第六台场和与之连接的陆地上富士电视台有名的球体展望室。らいち用数码相机拍下了照片,而成濑则黄雀在后,用手机拍下了らいち拍照的身姿。
然后,他开始了今天第三次炫学。
“你知道那个球体展望室的正式名称吗?”
八玉,我在心中默念。
船通过富士电视台之后,两人离开了栏杆,向我们这边走来。接下来成濑似乎要陪着らいち参观船的内部。我们连忙闭上了嘴,给他们让开了通道。两个人轻轻点了点头,从我们中间穿过。两人看起来更像是在旅途中偶然相遇的微妙的熟人关系,而不是刚刚确定恋爱关系的情侣。
两人离开之后,我们也没有了话题,于是几个人自行解散,各回各的船舱去了。
这时从船上还能看到港湾的景色。
大井埠头的长颈鹿(一样的红白色的巨大起重机)。
在羽田机场起降的飞机。
连接神奈川县川崎市和千叶县木更津市的东京湾海底隧道的部分换气装置,在海面上如同巨大的风车。
但是以上这些景观我都已经看过很多次了。虽然对旅途本身也有所期待,但我们的目的地终归是再从兄弟岛。
我回到了船舱。
打算读带来的小说打发时间,于是我打开背包,把书拿了出来。
早坂吝的《岛》。虽然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作者,但是这本书腰封上写着“孤岛推理的最终形态!”这样诱人的评价,所以我在旅行之前买了一本带了过来。在孤岛上就应该看孤岛推理。我最喜欢这种把题材和现实联系在一起的感觉,所以每年都会带一本这样题材的小说,在旅行结束前看完。
这书可真厚。我读书比较慢,这书又这么有分量,从现在开始读,估计能读很久。
打开封面,在大大的“岛”字下面,附着一行字母:Die Insel。大概是岛的意思吧,但这是什么语呢。总之肯定不是英语,可是对于大学第二外语学的是中文的我来说,也就只能判断到这里了。法语,还是德语呢……
咦,德语?
对啊,待会儿问问学德国文学专业的小野寺不就好了。
我倒不是特别想知道这几个单词是什么意思,不过能找到跟小野寺聊天的话题总是好的。就凭这点这本书我就没白买。
我一边在内心里感谢作者,一边开始读。
在摇晃的船里盯着字看,过了没多久我的头就开始疼了。我暂且把书放下,向厕所走去。
刚从厕所出来,我意外地遇到了成濑和らいち。
“啊,正好遇上你,我本来打算现在去找你们的。怎么样,要不要来我的特等船舱看看?”
来了来了!
可能在他看来我出现的正是时候,所以没过大脑这话就出口了,结果看到我似乎并不领情,热脸贴了冷屁股,又慌忙把笑脸收了回去
“啊,说的也是啊!”
我随便地回答道。
“那么咱们赶紧把大家都叫到我那里去吧。我和らいち酱去叫上面的那两个女人,浅川就交给你了!”
就这么随便使唤人去叫离得远的人,自己和らいち却抄近道。我虽然有点不爽,但还是决定先忍了。就这样我又来到了水下二层。
浅川干脆地答应跟我一起来。
我们到了成濑的船舱,发现小野寺已经到了,可是中条还没来。
“她好像晕船了。”
成濑不知为什么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对他来说,来这里参观的人数越多,这个特等舱订的就越值得。
中条竟然会晕船,真应了那句“罗汉也有病倒时”。不过我也没看见她晕船的样子,估计就是为了拒绝成濑而找的借口吧。
“那么各位,请进吧。”
成濑像男侍者一样打开了房门,于是我们纷纷走了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到特等舱里面。
明媚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在屋子里。
“哇,好大啊——”
正如小野寺所说,这里的双人床的大小与特二等舱的床比起来可谓是天差地别,几乎可以让两个人一起站在上面做广播体操,床头还放有床头柜。
“这里有独立卫浴吗?”
浅川一边打开了室内的一扇门一边问。看起来并没有,他们这两者还是要跟我们共用。
室内备有电视和冰箱,简直跟宾馆的豪华套间一模一样。单程预订这个特等舱大概需要七万三千日元。
“怎么样,这房间是不是很棒?”
“嗯嗯,真的好棒啊。”
小野寺直率地回答道。听不出来她的话只是社交辞令还是发自真心。
“我说,大家,难得的机会一起来玩怎么样?”らいち突然开口。
我们吃了一惊,纷纷望向らいち。这是她自我介绍之后我们与她的首次接触。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浅川问出了我们几人心中的那个问题。
“玩,是说玩什么?”
“嘿嘿嘿,我带了UNO哦。”
她腼腆的笑了笑,从背包里取出了这个在高中生中间很流行的游戏牌。
至今为止的几次线下聚会还没有人带过这种东西呢,稍微感到有些新鲜。
“嗯嗯,玩啊玩啊。”
小野寺笑了起来,らいち也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什么啊,我还以为她是那种很难交际的人呢,这么一看完全不是这样啊。
我们把床头柜和椅子拉到了床边,摆成圆形。
结果几分钟之后我手上的牌数就增加到了十二张。这不是因为我不会玩,实在是运气太差。我本来打了一张+2打算坑下家,没想到他们四个人每个人居然手上也都有+2,最后十张牌全都加回我自己手里了。真是出人意料的展开。
结果不言而喻,我最后一个出完。
作为败者,洗牌的任务自然就交给我了。这时,浅川揉了揉眼睛,说,
“我算是上了岁数啦,这种牌面上一个字都没有的牌我真是越打越晕。抱歉,我先走一步。成濑,谢谢你带我参观你的特等舱。上木小姐,谢谢你的UNO,我玩的很开心。那么各位,回见。”
随即,他慢慢地走出了房间,留给我们一个背影。
“他没问题吧。”
小野寺十分担心的样子,小声地说。不过在我看来,他这个晕船估计也是假的。他从一开始就是打算离开这里去找中条,不过是怕让成濑不开心,所以勉强来参观了一下房间外加跟我们打了会牌。
我如此推测着他的之后的行动。
首先他会前往中条的舱室,却发现中条早已金蝉脱壳,床上空空如也。
于是他会去甲板上,在那里他会看到中条穿着越式旗袍靠在栏杆上,正无精打采地戴着耳机,看着海岸的景色。但是,实际上她并没有在听音乐。
浅川故意放开脚步声向她走去,并如她希望的那样跟她搭话,
“你在听‘四分三十三秒(注2)’吗?”
呀,被他发现了。不过他一定不会在意的吧。
在这之后,中条开始向浅川抱怨。
“那两个人算个什么事啊!”
“想要二人世界的话干脆从一开始就两个人去不就完了吗?”
浅川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说,静静地笑着听着中条的抱怨。
当然以上都只是本人的妄想,不过事实经过应该也差不多吧。
浅川走后,还在特等舱的我们四个人之间的交谈急剧减少。
我讨厌沉默,于是问出了那个从集合时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你们两个人是在哪里认识的啊?”
“啊,对,我也好奇来着。”
小野寺一边出牌一边附和道。
成濑与らいち相视一笑。
“这种事你们也要问。你们没看我的博客吗?”
“诶?不对,我们看了啊。”
我慌张地回答道。这是事实。
“但是上面没有提到过上木小姐啊?”
“三个月前我更新了一篇在森林里遭遇红毛妖怪的博客,你还记得吗?”
他这一说我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篇。
原来“红毛妖怪”指的是らいち啊!
也就是说。
“上木小姐也是个户外派吗?”
不过,即使她不是小野寺那种该加引号的“户外派”,可是她的皮肤也很白啊。
“我虽然没有小瞬瞬那么厉害,可是有的时候也会去野外野餐哟。”
“于是我们正好意气相投,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说着两个人刚刚开始恋爱时候的事情,空气中再一次充满了恋爱的酸臭味。看着成濑抱着和他一起坐在床上的“红毛妖怪”,我仿佛看到了两具强壮的肉体与丰满的肉体在床上缠绵的光景。好恶心。
我们就这样打了很久的UNO,几乎错过了饭点。らいち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我好饿啊。”
“呀,都这个点了。好,咱们去吃午饭吧。”
我们向一层的餐厅走去。
此时正好是正午,餐厅的入口人挤人,十分混乱。我们找到了早已来到这里的浅川和中条两人,但是他们旁边的座位都坐满了。
正在我们讨论要不要就到小卖部或者自动售货机那里买几盒泡面凑合一下的时候,正好餐厅里空出了四个位置。我们叫小野寺和らいち帮忙占了一下座位,我和成濑两个男人则负责去柜台点菜。
我点了看起来刚正朴实的岛盐拉面,和小野寺点的和风蘑菇通心粉一起放在托盘里,往座位方向走。
成濑点了唐扬鸡块套餐,らいち则点了与自己头发相同颜色的番茄沙司通心粉。
成濑与らいち愉快地交谈着,而我与小野寺之间则只有尴尬的沉默。
没有办法,只能专心吃面。所谓岛盐拉面,就是用了小笠原诸岛上的盐做出来的拉面,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可是不巧,我这张嘴也分不出这岛盐拉面和普通拉面的区别。
最后等到小野寺吃完后,我把我和她的餐盘放到托盘里,向餐盘回收窗口走去。
正在走着,船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我端着托盘,向前踏了一步稳住。
我的前面只有一个人。
托盘上盛有拉面碗,里面还有没喝完的汤。
正在我心说“坏了”的时候,托盘又受到来自下方的冲击,整个翻了过去。
温热的拉面汤不偏不倚正好撒到我的T恤下摆上,整个湿透了。盘子和杯子落在地上滚来滚去。
在我前面的那个人,是我在登船时遇到的两个讨厌的背心男中穿着白色背心的那个。他正用可怕的眼神瞥着我。
是这家伙把我的托盘打翻的。意识到这一点之时,我怒发冲冠。
……然后慢慢地,我开始在脑海中分析刚才的情况。
说起来问题一开始确实是我引起的。当时汤确实马上就要撒到他的身上了。他的背心是白色的,如果被菜汤撒到的话肯定会留下很明显的印子。但是向前面躲也会被撒到,所以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躲开这个选项。所以他选择了直接把我端着的托盘打翻。之所以这样确信,是因为我注意到他的动作并非紧急情况下的应激反应,而是具有明显的目的性。一般情况下,人是不会对其他陌生人做出如此暴力的举动的。他明知如此,却不仅没有对我道一句歉,反而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整件事都是我自己的错一样。有点奇怪,最近的年轻人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的。很异常。
然而,还没有切换到“南国模式”的我,面对这种情况,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喂,走了。”
是男人的声音。白背心向入口处看去,我们也顺着他的目光,只见白背心的同伴黑背心站起来了。
白背心冲我一咂嘴,跟着黑背心一起离开了餐厅。
“你没事吧?!”
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原来是中条向我这边冲了过来,浅川则跟在后面。
“嗯,还好。”
“那家伙——”
我慌忙拦住正想从餐厅冲出去的她。
“你有这份心我已经非常感谢了,就别跟那群家伙一般见识了。”
“你说什么啊健太郎,你松手就行了——”
“行什么行,你再这样我就真的要生气了。继续在这个地方吵闹只会更让别人反感不是吗?难得的旅行,不能浪费在这种事上面。所以说你就暂且忍了吧。不对,不该这么说,中条是为我而发怒,所以要忍的人是我自己。对,我要忍住。所以说,大家也都别为这件事发火了,拜托。”
我强忍着情绪对他们说道,眼泪几乎都要流下来。
“健太郎!”
中条端详着我的表情思考着。良久,她突然一把抱住了我。
“你总算长大了呢——”
“喂喂喂,你放开啊!”
我虽然赶紧慌慌张张的把她推开,内心却感到很温暖。内心的负面感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因为有能为我发怒的伙伴而感到的衷心的喜悦。
我有点难为情的转头对浅川说道,
“那两个人登船的时候就排在我前面,说不定她们的铺位跟浅川离得还很近呢。所以说现在不把事情搞大,也是为了日后好相见。”
确实是为日后考虑。
“哈哈哈,你连这都想到啦,谢谢。不过非常遗憾,我在水下二层可没见过这两位。我那个位置应该是最偏的了,所以我估计他们应该不是二等舱的,至少应该是特二等舱以上。”
“什么啊,那不就是说揍他一顿也没关系吗?”
不过,如果她们真的住在特二等舱以上的话,我们和她们在走廊里相遇的可能性就会很高,这点一定要留心啊。
我正迷迷糊糊的站着想这件事的时候,小野寺从厨房拿来了几块抹布,想要把我身上的菜汤擦掉。可是菜汤基本都撒到我的股间部位去了,所以我慌忙从她手里接过抹布自己擦。
我这边擦着,那边小野寺、浅川和中条则负责擦地板以及收拾散落一地的餐具。
成濑和らいち从别的乘客那里接过了水桶,在我们用过之后又迅速地将水桶还了回去,并没有造成拥挤。虽然没有直接帮助我,但是他们的行动有效的减轻了我的心理负担。
在这一切结束之后,我从心底里向大家致谢。

我们离开了餐厅,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刚才的衣服已经干了,于是我拿着早坂吝的《岛》来到了右舷甲板。
此时的风景与还在彩虹大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陆地正在视野里后退,现在只能在远处隐约看到。
但是既然我们还能隐约看到陆地,就说明我们现在的位置离陆地还不远。从时间上来讲我们现在应该正在东京湾的浦贺水道上航行,看到的那片陆地应该是三浦半岛。也就是说,我们还没有航行到太平洋洋面上呢。
哪边是东京湾,哪边是太平洋呢?
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伸直,形成字母C的形状,让大拇指指向三浦半岛,此时食指的指向就是房总半岛,两指中间的C形区域就是东京湾的范围。只是在这个范围内有富津岬这个凸起存在,所以在富津岬内的部分是狭义的东京湾,而其外侧被人称为浦贺水道,以示区分。
也就是说,我们还没有离开释迦之手的范围呢。
圆形的桌子周围摆着四把椅子,我就坐在了其中一把椅子上了。船的摇动有可能会让桌子和椅子晃来晃去,因此它们都是用链条和甲板相连固定住的。
为了杀时间,我迷迷糊糊地翻开了那本《岛》继续看了起来。
“啊,真的看得见!”
“是吧,我说的没错吧?”
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向我靠近。我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向上一看,果然还是那对情侣。他们正向我这边走来。
我还是像之前一样,就跟他们点头示意一下就行了,毕竟我们的交情也就是到互相邀请对方参加婚礼这种程度——正在这么想的时候,らいち却十分热情地向我挥手,就好像已经把我当做了真正的朋友一样。这都是UNO的功劳啊。
我意识到这一点,也露出了笑容,向她挥手回礼。成濑此时面无表情,看着有些不爽,嫉妒之情溢于言表。不过请不要担心,我和らいち真的只是挥挥手的交情,仅此而已。
当然,打完招呼之后,らいち就没有再理会我,而是拉着成濑到了一处比较远的栏杆那里一起看风景去了。
他们视线的尽头处有一座岛。
那座岛距离我们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模模糊糊能看到轮廓。
但是这肯定不是父岛,我们距离目的地还差得很远。
我看了看手机,现在是十五点四十五分。也就是说这座岛应该是伊豆诸岛中的某一座吧。多亏了那里的信号塔,我的手机现在又有信号了。
“那个是三宅岛?还是御藏岛?”
“嗯。在我看来——两个都是。”
“哇,仔细看的话真的是两座岛呢,好厉害好厉害!”
她开心的跳了起来,落到甲板上发出咣咣的声音。明明她穿的是高跟鞋,举止却好像完全不受影响。
他们确认了那座岛的身份之后,又跑去看船内那个显示目前位置的显示屏去了。
二零零零年,火山喷发,岛民全体离开岛去避难的三宅岛。
有名的观海豚胜地御藏岛。
这两座岛在我们身后消失之后,视线中就只能看到一片大海了。距离下一次再看到陆地还要大约两个半小时,那时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八丈岛。
即使如此,那两个人也没有回到船舱中,而是在一望无际的大海前亲热的交谈起来。刚开始交往的情侣都是这样,就算没话也能找得到一堆话说。
如果现在就离开我就显得太刻意了(我讨厌这样),于是我依然安坐于桌子旁,再次翻开了书。
读了一会,突然被搭话了。
“你在读什么书呀?”
我慌忙抬头,眼前站着的竟是小野寺。
大脑飞速的运转起来。当然,没有任何成果。
诶,好像是被问了个什么问题来着?NIZAIDUSHENMESHUYA。啊,她是在询问我现在手里拿着的这本书的作者的名字。要迅速地回答她……这样吧。
我把书抬起来,给她看了看封面。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光是这样做显得我太冷淡了,于是打算接着说点什么。
然而在我开口之前,小野寺先说了起来。
“‘ディーインセル’……岛,是吗?”
从她的口气听来,Die Insel好像是德语。
“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我大略的给她讲了讲。
“是推理小说啊。你还真是喜欢这种小说呢。”
小野寺这样说着,坐到了我的身边。
我的紧张感于此时到达了高潮。
现在我该找个什么样的话题呢?
不能是书的话题,我在这方面可是有心理阴影的。第一年线下聚会,我听说她是德国文学专业的,就让她给我推荐几本书。作为回礼,我先向她介绍了推理小说名作,希望能在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可是轮到她的时候,她却说“总而言之德国文学也有各种各样的风格和类型……”,然后就打算蒙混过关了。明明只要能推荐给给我其中的任何一本都好的。就好像在背地里说“我才不要跟你这种人有相同的兴趣”这种话,让我很受伤。
可是除此之外也找不到别的话题。
我向四周看去。然后,就像在竹芝港客船站候船室里看到了那个海豚喷泉一样,我注意到了那边的红发少女。
らいち与成濑。这两个人正在以一种能让周围人感到非礼勿视的姿势亲热。而且这两个人的年龄差比我和小野寺的还要大,作为模板(话题)真是太合适了。
那两个人起劲地讨论着恋爱的话题。没有话题的恋爱是不会有结果的,这话我好像在那本书上读到过。这大概跟“不坐小笠原丸号就无法到达小笠原诸岛”是一样的道理。尽管如此,我到现在为止根本没有恋爱相关的话题可以聊。这真是很严重的事态。
幸好,那两个人现在在栏杆那边聊得正起劲,这样的话我跟小野寺提起他们的事也不用怕被他们听到。
我在大脑中组织着语言。
深呼吸。
向成濑和らいち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我开口了。
“说起来,那边的那两个人,真是恩爱啊。”
“诶?嗯嗯,确实呢。”
“他们之间的年龄差意外地没有成为障碍呢——”
“是……”
就在这里切入要害。
“刚才你说你没有男朋友,不过肯定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吧。”
我很想看着她的眼睛问出这个问题,可是却没有这样的勇气,于是改而注视着她眼睛旁边的虚空问道。
小野寺低头思考了一阵。
她在想些什么呢?
她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了呢?
还是说,她只是在考虑,是不是该回答我这个问题呢?
风儿愈发喧嚣了起来。
我直到此时才发现,原来她这回没有戴那顶草帽。大概是怕被风吹跑所以就放在船舱里了吧。会不会被偷走呢?想着这些毫无关系的事情,思路越跑越偏。
大概过了多久呢?
她终于做出了回答。
“有的。”
她低着头,嗫嚅道。虽然声音很小,在我听起来却很有力度。
有的,是吗……
脚下的甲板似乎化作了虚空,深渊好像在看着我。我用力踏了一下甲板,稳了稳心神。面对这样的回答,我可不能气馁。虽然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但让已经有喜欢的人的人通过交流也喜欢上自己,不也挺好吗?
而且,假如说,假如说的话,她喜欢的那个人是我呢?因为,如果那个人不是我的话,她又何必煞有介事地思考这么久呢?是啊,一定是这样的。就这么定了。反正我是信了。
心脏砰砰地跳。
我尽量不表现出自己的吃惊,摆出一副“有喜欢的人不是很正常嘛”的样子,继续追问道,
“哦,是什么样的人呢?”
然而,声音还是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希望她没有发觉。
她依然低着头,羞得颈子都发红了。
“他,他是个很直率的人,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沉浸在其中的时候,那专注而充满活力的样子,连包括我在内的周围的人都会被感染到呢。他就是这样的人。”
一边听着,我好像沉入了冰冷的绝望之海。
不对。这肯定说的不是我。尤其是,我这样一个既没有梦想也感受不到人生意义的区政府小职员,怎么会跟她口中那个“有自己喜欢做的事”的人是同一个人呢?
其实仔细想想的话,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假如她刚才提到的人是我的话,我们早就应该在交往了。哎,我还在幻想些什么呢?
同时,我也断绝了未来与小野寺交往的念头。“有活力”这个关键字,与我的个性正好相反。这样说的话,未来她做恋爱咨询的时候,也不会对我这种人倾心吧。
我的夏天,结束了。

在这之后的事我已经不太记得清了。小野寺好像离开了,成濑与らいち他们好像也离开了。天空被夕阳染红,八丈岛已经来到了视野内。
我突然回过神来。
我到底在这里坐了多久啊。
突然,我感到饿了。我拿起书,站了起来。不想去食堂,因为会遇到小野寺。所以,我转而去了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盒炒面。食之无味。
今天就赶快洗洗睡了吧。
我回到了自己的船舱,正准备拿起洗漱用品前往澡堂,没想到此时,小野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慌忙把换洗的内裤藏在枕头底下。
“啊,是小野寺啊。有什么事吗?”
“那个,待会我们几个打算在甲板上一起喝一杯,冲君你也来吗?成濑和らいち酱都说要来的。”
过去我们也曾在甲板上开过酒会。
一般情况我肯定是要参加的,可是现在我不想看到小野寺的脸。
用身体不适这个理由拒绝她吧。
我正这么想着,那个喜欢喝酒还喜欢劝酒的女巨人突然从小野寺的身后冒了出来。
她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用不容分说的口气说道,
“你会来的吧?”
我没有拒绝的权力。
于是我们来到了甲板上。
夕阳还未完全西下,群青色的天空中,群星却已经在眨眼睛了。同样的时间,东京的星夜可还没有成型呢。
南国爽快的海风,从船头刮到船尾。
浅川、成濑和らいち三人看来已经坐在桌边等候多时了,正在消灭着桌子上一碟碟小菜和看起来像是从商店里买来的罐装啤酒。
“哇,带劲!”
整整一天都很兴奋的浅川捋着自己的胡子,旁边的らいち正在手舞足蹈。坐在她侧面的成濑则不出所料地板着面孔。要是她也稍微留神一下成濑的心情就好了。
我们也来到桌旁。
大家礼节性的互相推举了一会领头干杯的人,最后还是一致同意由最年长的浅川来领这个头。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祝酒词。
“嗯——今年,咱们大家也平安无事的聚集在这里了。而且,我们还有了一个新伙伴——”
说着,浅川把视线转向らいち。らいち轻轻地颔首。
“咱们这些本来生活上毫无交集的人,现在能够一起围在这张桌旁,真可以说是奇迹,而且是成濑君的博客、黑沼先生的岛,还有咱们每一个人的心愿所促成的奇迹啊。”
第一个被提到名字的成濑露出得意的表情。
“为了咱们美好的相遇、美妙的假期和头顶美丽的星空,”
中条苦笑着,那表情仿佛再说“真的吗”。我也无奈的笑了笑。
“干杯!”
“干杯——!”
我举起啤酒罐,与大家一一碰杯。中条、浅川、らいち、成濑……本想在此把酒放下,可是小野寺还保持着举杯的状态。我也不好把她晾在那里,只好死死的瞪着她的啤酒罐,例行公事般的碰了下杯。
果然还是好在意她的表情,我抬头看去。她此时视线已经不在我的身上了。我不快地夹起一块炸鸡,用力地咬了下去,然后恶狠狠地闷了一口啤酒。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郁闷之情,宴会热闹如常。
らいち虽然看起来不是那种会因为未成年这种理由在这种场合就不饮酒的人,可实际上她真的没有喝酒,而是在喝可乐。此时她正在试图和中条攀谈。
“喂,说的就是你,你怎么在喝可乐啊?给我喝啤酒啊,啤酒。”
这样说着,中条用力把一罐啤酒摔在らいち的面前。
らいち惊得眼睛都瞪圆了,保持着可乐罐贴着嘴唇的姿势。
成濑劝解着两人。
“饶了らいち吧,中条。らいち还没有成年哟。”
“未成年怎么了?我三岁的时候就喝过酒了。来,你说吧,你喝还是不喝?”
明明是个律师,在她的心中,“中条国”的法律竟然比日本国的法律优先级要高。
比起对讨厌的人的厌恶之情,她这种行为更像是正常的交流。大概是跟浅川抱怨一通之后,内心对らいち的芥蒂已然消逝了吧。可是对らいち来说这纯粹就是在找事吧。
我正思考着らいち可能的应对之策,她突然绽开笑容。
“那我就不客气啦,大姐姐。”
然后她举起啤酒罐一饮而尽,做出得意而调皮的表情。短暂的安静之后,浅川首先吹起了口哨鼓起了掌。中条也紧随其后。
“嘿,可以的呀小妹妹。”
最后一个顽固分子终于也认同了らいち的加入。看来,今年的线下聚会一定也会像以前那样安定进行的。
我刚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面前突然多出了一罐酒。
“健太郎,你可不能输给人家小姑娘。”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我内心现在可是很想借酒浇愁的。
我自暴自弃般地响应了她的挑衅。
第二、第三、第四罐酒。不愧是健太郎!在这样的喝彩声中,我和中条面前的罐子都越堆越多。中条喝得甚至比我还多。她可不是那种只劝别人喝酒,轮到自己就敬谢不敏的人。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没有人会愿意陪那种人喝酒的。是的,今天晚上,不管中条喝多少,我都要奉陪到底……远远地我又看到了那两个背心男。他们好像正在笑嘻嘻的往这边看。我在被白天那两个炸鸡混蛋嘲笑吗?可恶,我要用拳头跟她们讲讲道理。我站了起来,可是一站起来不知为什么马上又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好像有人在说“没事吧”之类的话。没事,完全没问题。眼前的景色和头顶的星空会摇来摇去,那都是因为船本身在摇动。没问题的。

时间不知过去了十分钟,还是三十分钟,抑或是一小时。意识完全回复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厕所里狂吐。
第一天就喝成这个样子,未来几天会怎样简直不可想象。
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之后,我感觉好多了。
从厕所里出来,我再次往甲板方向走。半路上,我看到了船上附带的树脂呕吐袋。没有用到它们,真是太好了。
然而,等我回到桌子那里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一个人也没有。好像这里的宴会已经散场了。我连这都不记得了,看来刚才真是醉得厉害。
我在夜风中凌乱着。
说起来,我好像还没有洗澡呢。虽然醉酒之后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赶快回到床上呼呼大睡,可是我想了想明天的安排,感觉就这样睡下似乎是不行的。如果待会不清洗一下身子的话,明天到了岛上我肯定会被嫌弃的。总之,我必须至少把身上呕吐物的气味给洗掉。
为了回到自己的舱室拿洗漱用品,我从甲板上下到了二楼。
就在这个时候。
在特等舱、特一等舱和一等舱这片区域,有一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在那边,我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らいち正与刚才那两个人一起,走进了一个房间。
这个位置不可能是成濑的房间,而应该是那两个人的单间。
诶,什么情况?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但是那一头标志性的红发我是不可能看错的。而且那两个男人中的一个还用手勾在らいち的肩膀上……
我感到有些迷惑,于是决定找到他们进入的房间,一探究竟。
走廊的两侧排列着许多二人单间。他们究竟是进入了哪一间呢?
我暂时无法确定他们具体所在的房间号,于是暂且在走廊里徘徊着。走到每一个房门前,我都会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一听里面的动静。
床嘎吱嘎吱摇晃的声音,以及女性的娇喘……
是らいち的声音没错。
那家伙——她到底在干嘛?
她和那两个人以前认识吗?还是说双方过去根本就毫无交集?不对,这种事不管怎样都好。关键的问题是,她已经有成濑这个男朋友了,还去和别的男人做——而且是和萍水相逢的男人——而且还是3p——啊啊啊这是什么情况?!
我在那扇门前呆立了许久,经过走廊的人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这个眼神死死盯着房门的人。清醒过来后,我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舱室。
我受到了比自己失恋更大的冲击。小野寺甩掉我,不过是她正当的权利罢了。可是这……らいち的见异思迁简直毫无道理可言。而且更令我不快的是,她出轨的对象竟然是那两个讨厌的人。
这件事我是否应该跟成濑说一声呢?不,我不能就这么跟他讲。可是,瞒着他的话也不太好吧……
内心激烈的斗争之后,我最后还是决定先瞒着成濑。眼不见心不烦。而且更重要的是,这种事就算跟他说,他也绝对不会相信的。
先去洗澡吧,让这破事随着我身上的酒精味一起被水冲走就好了。
可恶,那个女人,连旅行的时候都不能稍微忍耐一下吗?成濑这家伙也是,这种碧池那里好了?非要跟带她一起来聚会,破坏这只属于我们几人的旅行。
虽然身体清洗了个干净,可被污染的心灵却没有。
赶紧回铺上躺着去吧。因为有些兴奋的缘故并没有立即睡着,可是不断涌上大脑的酒精最终还是送我进入了梦乡。

我做了个梦。
在再从兄弟岛的沙滩上,我跑着追逐着小野寺。不是警匪追逐戏那样真正的在追,而是像恋爱剧中在湖边追逐的情侣,一边跑一边喊着“哈哈哈,等等我等等我——”这样。不知为何,在我的梦境中,小野寺竟是裸着身子的。
突然,她倒在了沙滩上。
我一边喊她,一边向她跑去,可是她还是没有站起来。她是为了吓我一跳而这样做的呢,还是真的哪里不舒服呢?
暂时无法判断,所以我慌忙来到了她的面前。只见她脸朝下倒在地上,头部流出的鲜红色液体正在沙滩上扩散着。
是血。
难道是她倒下的时候被沙滩上尖锐的石子扎伤了吗?
我慌忙抱起她那一丝不挂的胴体。
血污已经将她的头发染成了红色。不对,这不是小野寺,是らいち。不知什么时候我追逐的人就从小野寺变成了らいち。
らいち睁开了眼睛,同时张开了口。
从那口中发出的,是刚才她男欢女爱时的那种喘息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注3)

枕边的手机闹钟响了。我从床上坐起来,关掉了闹钟。现在是上午九点。
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小野寺竟然变成了らいち,明明这两个人之间毫无关系。把着两个人放到一起来比较,感觉像是侮辱了小野寺。
嘛,也不能一直只想着梦里的事。
眼下的问题是,早饭去哪里吃。
我现在既不想遇到らいち也不想遇到成濑。但是,我也不想一大清早就去吃方便食品。思考良久,我最终还是决定起身去餐厅。
餐厅早饭和晚饭时间都不是很拥挤。
然而如同我所担心的那样,我的那些同伴们已经齐聚于此了,他们正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吃早饭。看到我之后,他们挥起手来招呼着我。没有办法,我只好去加入他们。
我在托盘里放了两个奶油卷儿、一份沙拉和酸奶,端着盘子走向了那张桌子。他们的盘子基本都已经空了。
“竟然睡了这么久懒觉。”
中条开玩笑似的说。
“因为是难得的休息日啊,干嘛要起那么早?”
这要是放在平时的话,我估计这一天就这么睡过去了。
“而且,反正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呢。”
桌子一边坐着两个人,另一边坐着三个人。看来我是得坐到两人那边了。于是,我做到了那对情侣身边。
らいち就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与成濑亲热着。然而那张天使般的笑脸——说起来她脸部的皮肤还真是细腻啊——的背后却隐藏着恶魔的本性。她跟成濑交谈的时候,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呢?是在心底里暗自嘲笑成濑这个冤大头吧。还是说,在她心中,脚踏两只船,啊不,三只船这种是根本就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心理负担?双线操作?反正我是完全无法想象她此时的心情。
在我吃完后,大家在此解散。
在我收拾餐盘的时候,我看到小野寺和らいち正在餐厅出口处聊着什么。内容我无从得知,但是小野寺你怎么能把那种碧池当朋友呢?她可是把我们每个人都给骗了啊。
说起来,当我看到她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比起对小野寺的失恋之情,更早进入我脑海的竟然是对らいち的厌恶。对,我就是这么讨厌らいち做的这种事。
我回到了自己的舱室,继续看书,消磨时光。等到十一点的时候,我放下书来到了甲板上。船突然驶入小笠原高压的范围内,空气豁然变得干爽。这里的海水的颜色变的翠绿起来。
甲板上如同启航时一样聚满了人。有的人在欢呼,有的人则用手指着船前进的方向——父岛。
经过二十五小时的航行之后,父岛终于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随着船逐渐接近父岛,我们即将到达的港口——二见港已然肉眼可辨。在港口中,可以看到父岛与母岛的联络船母岛丸号、白色的候船室建筑以及在港口处并排站着的等候接人的人群。
深景应该也在那群人之中吧。重纪先生因为某些理由从不离开再从兄弟岛,所以负责开快艇把我们从父岛接到再从兄弟岛的一直是她。
父岛是一座面积约为二十三点八平方公里的小岛,它的港口二见港从船上看去也像怪兽电影拍摄中使用的小型道具一样微小。尤其是港口紧靠背后的山,更加强了这种压缩感。岛的中心部分基本都是山脉,山周围的平原部分只占岛的很小一部分面积。因此,这座岛上连机场都没有办法建设。
船在港湾内开始慎重地进行转向。大多数乘客这时都聚在甲板上看着船如何停靠在港口的全过程,只有我们几个,因为见得太多了,于是趁着回房间的路还没有被人流堵住之前,先行回到了舱室,收拾行李准备下船。
船摇动了一会后稳稳地停在了岸边,广播里开始播放下船开始的通知。与乘船时相同,指定席的乘客优先下船。
我带着行李从船舱出来,与小野寺和中条一起,在阶梯处与成濑和らいち汇合。
如果在这里等着二等舱的浅川的话,接下来就要被挤进人群之中了。于是,我们先行走下了舷梯。
虽说紫外线辐射最强的六月已然过去,可南国毒辣的阳光依然十分刺眼。
正当我四处寻找深景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拉了一下我的衣服。回头一看,是らいち。
“冲君,不切换到‘南国模式’吗?”
突然被她问起这个,我不由自主地显露出了一些敌意。她于是又解释道,
“啊,这是我从小瞬瞬那里听到的。”
我在心里摆出了一副扑克脸。
“在这里还不行,等到再从兄弟岛再说吧。”
这时,中条似乎发现了深景,向她喊道“这里!这里!”
我们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候船室前面有一座陆桥,而深景正在桥下的阴凉处等候我们。
深景是个性格多少有些阴霾的女性。一般来说,被太阳晒黑是一个人活得快活自在的标志,但是她这个人却的肤色与常穿的黑色蕾丝裙交相呼应,搞得整个人跟影子一样,如同久居森林里之中却一不小心来到阳光下的魔女一样。
不过有趣的是,尽管她是这样的性格,却也像中条一样喜欢用拥抱来打招呼。因此,现在她正和中条、小野寺两人抱成一团。虽然笑容有些僵硬,可还是能感受到那笑容所带来的亲切感。
“你可能从成濑那里听说过了,不过还是正式给你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上木らいち酱,是成濑的那个。”
说着她竖起了小指,然后继续道,
“别看她穿成这样,实际上可是个好孩子哦。两位要好好相处。”
上木らいち酱?
她的语气,就仿佛在介绍亲密的后辈一样,让我吃了一惊。虽然昨天晚上的豪饮应该是让中条在某种程度上认同了她,可是现在她竟然在自己主动将らいち介绍给深景,两人的关系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吗?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段时间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啊?
らいち向前跨出了一步,快活地跟深景打招呼。
“我是上木らいち,因为无论如何也想来这南国的小岛旅游,于是就勉强小瞬瞬把我带过来了。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一边说着,她一边低头行礼。
深景的反应跟我们刚刚见到らいち时一样,表情僵硬。
这时,浅川来到了我们身边。
“大家久等了。哟,深景,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
深景的答复虽然还是很冷淡,但是表情终于缓和下来了。这一切没能逃过我的注意。
三年前和两年前我们前几次来的时候还在父岛游览观光过。不过今年我们和去年一样,不在父岛停留,直接前往再从兄弟岛。于是,我们向着快艇停靠的栈桥方向移动起来。
离开港口的过程中,我突然想起来,刚才下船的时候,我好像没有看到那对穿着背心的二人组。

在找快艇的途中,我们看到了被两面海夹在中间,形同く字的防波堤。尖角部分如同瘤一般突出的岩石上生长着树木。
那就是二见岩。江户末期的探险队发现这里时,用伊势湾的那块著名的二见岩(也就是夫妇岩)命名了这块岩石。二见港这个名字也由此而来。
防波堤的前端耸立着向邮筒一样形状的红色灯台。らいち发表着“那个灯台就好像是鸟居和灯笼的合体一样”这样崭新的感想,并用数码相机拍了照。明明是跟昨天差不多的行为,可对于今天的我来说,这种行为却显得很恶心。
我们很快到达了飞鱼栈桥。尽管这里停靠着许多渔船和游览船,黑沼家的快艇在其中却显得十分醒目,很容易找到,因为它鹤立鸡群般的大小和豪华。
深景解开系船的绳子,然后坐了进去。
“哎呀?”
她说。
“怎么了?”
我向她身后张望,看到了一本摊开在甲板上的杂志。那一页上竟刊载着露出阴毛的女性裸体照片。
“这是深景的杂志?”
成濑用有点下流的口气问道。
“不是。”
她轻声否认,视线在陆地上徘徊着。然后,她的目光定在了一个点上,眯起了本来就很细的眼睛。
我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从阴凉处跑出来三个少年,一边用变声期的公鸭嗓笑着一边跑远了。
“原来如此,是那帮小不正经的恶作剧啊。”
浅川苦笑着说。
“嗯,他们好像是这座岛上唯一一所中学的学生。之前他们也曾经把新买的女性内裤放在我的船上过。”
“没准人家喜欢你呢。”
“就算被小孩子喜欢上,我也不会高兴哦。”
深景意味深长地看了浅川一眼。然后,她拾起小黄书,无言且面无表情地递到了成濑面前。
“诶?为什么是我?我已经有らいち酱了,所以不需要这个。”
本来是为了活跃气氛而说出的话,却让气氛更加尴尬了起来。不过,知道他已经被他口中的“らいち酱”给绿了的我,此时无法不对他产生同情。成濑自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向我的方向转过身来。
“这本杂志,就交给一直都散发着恋爱的光辉的冲君吧。”
我,一直散发着恋爱的光辉?
难道我对小野寺的单相思被看穿了?
成濑趁着我内心动摇之际把杂志塞到了我的手上。
展示着全裸身体的模特,似乎与小野寺一样,都是清纯系的女性。我无意识地翻开下一页,突然注意到真正的小野寺的目光,慌忙又把杂志合上了。她会怎样看这样的我呢?我害怕地想着。
“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小岛上,也有这种杂志流通啊。”
小野寺一本正经地说着,然而她的发言似乎有些偏离了重点。
我们的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平静的大海。

拥有小型船只驾照的深景坐在了驾驶席开船。这个“小型船只”——用于休闲的船只——的定义十分宽松,我们现在乘坐的这么大的快艇也包括在内。看着纤瘦的深景自由自在地操作着如此比卡车还要巨大的庞然大物,真是痛快。
一边向着目的地前进,我的心情逐渐变好了。
小笠原诸岛可以分为婿岛列岛、父岛列岛、母岛列岛和硫磺列岛几个区域。再从兄弟岛是父岛列岛中的一个小岛,从父岛开快艇前往的话,所需时间大概是三十分钟左右。
从二见湾出发向外洋方向前进一段时间后,远处的海面上突然跃起了什么。那个东西目测跃起了能有五米高。是海豚。与竹芝港客船站的喷泉雕塑不同,这个是真的海豚。
大家看到海豚,都十分兴奋,而我却悄悄地想,如果那东西直接撞倒了我们的船就危险了。紧接着,我又为自己产生了这样消极的想法而感到自卑。好想赶快切换到“南国模式”啊。切换过去之后,我也能变得更加乐观了吧。
越发感觉在甲板上呆不下去的我,假装自己不堪日晒,进入了船舱。
进入船舱后,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这时,我听到了驾驶席处深景与浅川的对话。
“你戒烟了?身上没有烟味了啊。”
“唉,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啊。”
两人相视一笑。这两个人还是老样子啊,像搭档一样。
第一年来的时候,深景还没有见过重纪。她当时也是作为我们同伴中的一个来参加线下聚会的。当时她和浅川意气相投,两个人十分谈得来。不知道两人之后有没有以此为契机交往过,不过最后深景不是跟浅川,而是跟重纪结婚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我本想推测一下这背后的理由,不过如果再在这里坐着的话,可能会被人以为我在偷听他们两个的对话。所以我又回到了甲板上。
不久之后,我看到了那熟悉的岛的影子。
我们终于到达了再从兄弟岛。
现在有一般居民居住的岛屿只有父岛和母岛两座,但是以前却不是这样的。然而,历经岁月的洗礼,其他有人居住的岛人口逐渐稀疏,以至于最后大多变成了无人岛。再从兄弟岛也是这些岛中的一个。
因此,那座随着我们的接近慢慢从岩石后面现身的栈桥,也是在二战前建造的,后来只经过了简单的修补。
深景娴熟地操纵着快艇,将其精确地停在了栈桥边上。
我们下了船。在我们面前有许多裸露的岩石,岩石的旁边的树林裂开了一个明显的缺口。海风的味道中,混杂着草木的香气。
深景开始一个人把船系在栈桥上。我们每次提出代劳,都会被她以“不自己亲自系就不能安心”为理由拒绝。
我们闲得无聊地等着深景。突然,从身后传来了有特色的沙哑声音。
“今年各位总算也来了啊。”
转过头去,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突然从树荫下站了起来。是重纪。他与过去一样,被烈日晒得黑黑的。从一个月前他在主题为“今年也欢迎大家莅临敝岛”的隐藏帖子里附带上传的两人的照片就可以看出,他与深景的皮肤还是跟过去一样黑啊。
然而,他身上最大的特征不在于那黢黑的肤色。
らいち发出了小声的惊叫,紧紧抱住了成濑的胳膊。这不是演技,而是真的被吓到了。
尽管事前已被告知此事,らいち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难怪的。重纪虽然穿着与平日并无二致,可第一次看到他的人,仍能注意到他的奇特之处。
与浅黑色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张白色的,面无表情的假面。这张假面覆盖住了重纪的整个头部。
白昼的假面——
非现实的光景——
然而,又是无可置疑的现实。

译注1:本章标题原文作“呉越同舟”。

译注2:1952年约翰.凯奇举行钢琴独奏音乐会。这是艺术家也是艺术史上一次独特奇崛、耐人思索的演出。这是一部为任何乐器、任何演奏员、任何乐团而写的作品。三个乐章,没有一个音符。最原始的演出“版本”是:钢琴家坐到钢琴前,打开琴盖,默坐4分33秒。然后起身,向观众鞠躬致意。

译注3:原文如此。

译注4:成濑的外号“小瞬瞬”在原文中作“ナルシー”,来源应该是成濑(なるせ)的成字,但是翻译为“小成成”不太好听,因此译为“小瞬瞬”。另外,“ナルシー”一词又对应英文的narcissist,意为“自我陶醉者、自恋狂”,在文中有双关的效果,译者水平有限无法译出,所以在此说明。(看来らいち小姐看得很透啊)

〇〇〇〇〇〇〇〇杀人事件·第一章 物以类聚

原作:早坂吝「○○○○○○○○殺人事件」

翻译:liquidhclo

豆瓣日记:https://www.douban.com/note/607020621/

原文版权归版权所有人所有,本文基于兴趣并以学术交流目的,禁止转载、禁止盈利性使用。如果喜欢本书,请购买正版支持作者:https://www.amazon.co.jp/s?k=○○○○○○○○殺人事件&__mk_ja_JP=カタカナ&ref=nb_sb_noss_2

第一章•物以类聚(注1)

八月某日,星期四,晴。
由于东京大地震的影响,各处都在提倡节电,因此所谓的“清凉商务”的着装方式比过去更加普及,不系领带的人也越来越多了。然而,人们好像依然被无形的领带所束缚,被无形的手在满员电车或者办公楼里拉来拉去。
我怀着这样的幻想,从JR滨松町站的北出口走出。
不过,我既没有系有形的领带,也没有系无形的领带。当然,我不是个neet。我是一名在东京某二十三区政府工作的公务员,本次取得从周四开始的六天带薪休假乃是我的正当权利。
虽说如此,这份工作的好处大概也就只有能够定时下班以及容易争取到带薪休假这两点了。在民营企业就职的大学同窗们都羡慕说“果然当公务员很轻松呢”,但实际上听到这种反应的我只能聊以自嘲了。实际上公务员并不是那么轻松的职业,有很多部门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不过,我现在所属的部门不知为什么十分的清闲,部门之间的业务量差别实在是太大了。这大概是因为人员分配上出了问题吧。
从出口处的人群中挤出,我在高架桥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
我讨厌手表。我讨厌那种被什么东西束缚的感觉。最近读到的推理小说中,有曾经服过刑的人因为带手铐导致手腕受伤而讨厌戴手表的情节。我虽然从来没有戴过手铐,但在心理上与这样的人有相似之处。幸好办公室里墙上的钟和电脑右下角都能显示时间,所以就算在工作的时候我都没有戴手表的必要,更何况工作外的私人时间了。平时,我都是用手机看时间。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现在是上午九点零五分。船十点船启航。从这里走到港口只需要七分钟,时间看来还很充足。看着身边步履匆忙的人们,我悠然地迈出步伐,享受着洒在身上的灿烂的阳光。
前方还有同样悠然走着的人,他们的目的地一定和我一样吧。
竹芝港客船站。
我将在那里乘船,前往位于东京东南偏东方向约一千公里外的小笠原诸岛。
小笠原诸岛有无数的大小岛屿,但是有人居住的只有父岛、母岛、硫磺岛、南鸟岛和再从兄弟岛五座。在这之中有居民居住的只有父岛和母岛两座。太平洋战争激战地硫磺岛和日本最东端的南鸟岛上都只有自卫队员驻扎。再从兄弟岛上住着我的朋友黑沼重纪和妻子黑沼深景,属于私人岛屿。这座再从兄弟岛便是我们本次旅行的目的地。

不过一介小吏的我,为什么能与拥有私人岛屿的大有钱人有所交往并受到邀请呢?这之中的原因请容我细细讲来。
网络上有一位名叫成濑瞬的自由作家,他运营着一个博客。由于他酷爱户外运动,所以经常会在他的博客上更新自己在人迹罕至的深山或者海岸处探险的经历。导游书和网络上标注的旅游景点游客总是摩肩接踵,常常让人败兴,因此他记录的那些人迹罕至的自然风光成为了他博客的大卖点。果然人们只有在秘境之中才能充分地享受自然的乐趣。
将自己好不容易寻找到的秘境在博客上公之于众,这种行为被不少人认为是本末倒置的。然而毕竟有意愿亲自去寻访这秘境的人毕竟是少数,因此即使在网络上被公开也不会对当地的生态造成太大的影响。大众对于自然其实并没有什么兴趣,他们仅仅是对“大家都去过的那个热门旅游景点”感兴趣罢了。
与他拥有相同爱好的我在他的博客上写了回复。像我们这样的少数派还有几个人,而重纪也是其中的一位。
三年前,包括我在内经常活跃在他的博客上的七个人开始计划举办一个线下聚会。当然,地点不是在居酒屋或者卡拉OK这样的地方,而是在大自然之中。那时,重纪先生提到自己在小笠原诸岛中拥有一座私人岛屿,于是大家都提出要去那座岛上聚会。那座岛屿—再从兄弟岛—成为了可以说像是我们的“乐园”一样的专属领地。在那里合宿了数日的我们感到十分满足,因此之后每一年的夏天都要去那里举行线下聚会。今年是第四回。
从滨松町站到竹枝港客船站的路线并不难走。沿着从外面看起来像一个大型的儿童乐园一样的旧芝离宫恩赐庭园的侧面走,从首都高穿过,在临海线铁道下面右转,就可以看到竹枝站了。竹枝站前面左手边就是竹枝港客运站的入口。
一个脸盘胖墩墩的女人和一位蓄着胡须的长者,这样的两座石像分立入口两侧。走进入口后,可以看到被两层建筑所围成的圆形广场。在这如同罗马竞技场的空间的中心处,耸立着一根巨大的船桅。
已经有大量的乘客聚集在了此处,他们之中有很多都带着渔具或者潜水器材。由于这些工具在黑沼的宅邸都有准备,所以我只背一个包就足够了。
啵——
巨大的汽笛的声音传入耳中。音量如此巨大,即使我已经见识了几次,还是不由得被吓了一跳。
潮水的味道随着海风沐浴着我的全身。
大海,已经不远了。
我向二点钟方向前进,进入了那栋建筑物。
那栋建筑物就是购票窗口和候船室,食堂、商店和储物处也在那里。与外面一样,这里也有相当多的人聚集着。
本来我们也要排在售票窗口前长长的队才能完成取票和登船手续,但是因为成濑先生已经帮我们所有人办好了手续,我得以无视那长蛇一般的队伍向里面前进,进入了一个像水族馆一样的空间。
玻璃墙的外面,海豚群从水面跳出。
当然不是真的海豚,只是金属的雕塑,水面也并不真实存在。过去据说这个雕塑可以将水吸起并喷出喷泉,但是因为维护起来很麻烦,所以现在只剩下了个壳。
这里就是我们约好的集合地点第二候船室。
我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寻找着同伴。
然后,我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玻璃墙前看着海豚喷泉的那名女性。我的心情十分激动。她就是我们的同伴之一,小野寺渚。我又看了看周围,其他的同伴们好像都还没有到。这不就是说,我现在可以有机会跟她单独交谈?

对她怀着单相思心情的我,好像踩着云彩一般一步一步向她走去,在她斜后方跟她打招呼。
“早上好!”
然而她并没有向我这边转过身来。我难道是被无视了吗?也可能是因为我胆量太小,发出的声音没能让她听见。这种事情过去也发生过。我为自己感到自卑,脸红了。
于是我调整了一下情绪——
“小野寺小姐,早上好!”
这次我喊她名字的声音很大,她应该听见了。
“啊,原来是冲先生啊。早安!”
小野寺有点慌张的回过头来,跟我打招呼。她对我使用了敬语,这份疏远感让我有点难过。但是考虑到我比她年长,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今年三十岁,而她才二十三岁,在一所挺有名的大学读研究生,现在还在读研一,专业是德国文学。这个年龄差应该还算正常吧,我这样不能算萝莉控。嗯。
她稍稍鼓起的脸颊上,有着小巧玲珑的眼睛、鼻子和嘴,十分可爱。一般女生无法驾驭的稻草帽和穿白色连衣裙的组合十分适合气质清秀的她。一次没有染过的披肩黑发,与衣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另外,那双仿佛随时要折断一般纤细的手腕的肌肤也如同衣服一般雪白。
虽然据说她和我们其他的同伴一样是户外派,但是她的皮肤却完全不像是经受过风吹日晒的样子。要我说,这可能和她注意涂防晒霜有一定关系,不过更重要的是她本人体质的原因。即使在晒日光浴的时候她的肌肤也只是稍微发红,而回到房间之后不过多久,红色便会褪去,肌肤又重新变得白皙。
大草原上一朵盛开的白花一般的少女。
这样的褒美之辞浮入脑海,但是不可能当面讲给她听。
不过,也不能一直就这样互相盯着看。
我寻找着话题。
“今天好热啊——”
“嗯,阳光很强呢。”
“你什么时候到的啊?”
“快九点的时候吧。”
“哇,看来你很期待呢!”
“诶诶?”
“……”
“……”
糟了,对话进行不下去。
我真是完全不行啊,尤其是跟别人聊天这方面,我真是极其不擅长。如果对方比较外向,能够积极的跟我搭话那还好;可是与像小野寺这样有点内向、比较安静的人聊天的时候,就会发生这种对话进行不下去的情况。
尽管如此,“能得到与小野寺两个人单独聊天的机会也已经足以自满了”,怀有这种想法的我真是够笨的。危机也是转机,不过反过来也是如此。旅行刚刚开始,我就陷入了这样不利的境地。
小野寺依然一副担心的表情等待着我的下一句话。
我拼命的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好。大脑内部好像有齿轮在高速的旋转着一般。然而这终究只是想象,实际上我什么也没能想出来。
总之先想办法找找话题吧。
我故意转动着身子,用眼神寻找着周围可当作话题的事物。
人、人、人、人、金属海豚。
金属海豚喷泉。
这个应该可以当作聊天的话题吧,无论如何先试试。
“那个海豚啊……”
“嗯。”
小野寺听到我的话,终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过去那个喷泉有水,喷出的水在风中形成水雾,为什么现在没有水了呢?”
话刚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明明刚才自己就得出答案了嘛——“维护起来太麻烦”。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呢?然而话一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小野寺如果也这样回答的话,对话就又会中断吧。如果这样的话,这一次就轮到她来为话题伤脑筋了。
我在心中祈祷着,等待着她的回答。
小野寺微微颔首。看起来她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就好像派对中的提问题环节一样。
就在我考虑这些不愉快的事情的同时,小野寺信心满满地做出了回答。
“是因为水都跑掉了吧?那个喷泉有水的时候,水喷出来,喷着喷着不就没有了吗?”
开始说的时候她带着如同女孩子恶作剧一般的表情,但是后来渐渐的低下头,声音也轻了下去。
然而我的梦想在逐渐成为现实。
她当然不是认真的,也不是想装模做样,更不是因为她是个电波系的不可理喻的人。
她这么说,只是为了让对话能够继续进行下去,为了化解尴尬的气氛,为了不让我的问题听上去奇怪而已。这份温柔,大概就是我最喜欢她的一点吧。
……嗯,虽说最开始也确实是被她的外表所吸引的。
顺着她的话,我做出了“外面有玻璃所以逃不掉的吧哈哈”这样的回答——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从一开始这种对话就太蠢了。
我故意回答了一句很像嘲讽的话。
“你真像个浪漫主义者呢。”
她抬起头,摆出一副不开心的表情。
“啊,被当作笨蛋了呢。”
我连忙向她解释。
“不不不,我可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她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对我笑。
我也跟着她一起笑了。
很好,一切都很好。不论是节奏还是气氛,都很好。
今年没准有戏。整整四年的单相思终于要开花结果了。
然而这种想法过于乐观了吧。
笑过这一阵之后,该再做些什么呢?
那个海豚大概是我们之间最后的话题了吧。
气氛变得尴尬,我们互相回避着视线。
啊,到此为止吧。我已经很勇敢地战斗过了。就算在这里退却也没有谁能够责备我。总之这种时候我应该先看看手机,大概。
就在我内心给自己找着借口,手已经放在裤兜里准备掏出手机的时候——
救世主出现了。
“哟,两位!”
回过头去,一位身材像熊一样高大的中年男子正在向我们挥手。之所以联想到熊,是因为他的皮肤历经风吹日晒,跟小野寺的一比呈现明显的焦茶色。另外,他的手腕上长着长长的毛,这也是原因之一。他就是我们的另一位同伴,浅川史则。
咦,哪里不对。
他和去年相比有一处关键性的不同。
小野寺比我先开口指出。
“咦,你今年没有穿白大褂呢。”
浅川是医生,并且直到去年为止每一次线下聚会他都好像在炫耀这一点一般穿着半袖的白大褂。不过他并不让人讨厌。我想这只是像我总是为公务员工作能够按时下班并且有带薪休假自满一样的一点小毛病而已。
可是今年他只是穿了普通的黑色的polo衫和奶油色的裤子。
“这个啊,我出发之前有些奇妙的预感,所以决定这次还是不穿白大褂为好。”
“什么预感啊?”
“感觉会和你撞衫,哈哈。”
他如同绅士一般抬手指向小野寺的连衣裙。
“哪里撞了,只不过都是白色的嘛。”
我不失时机地吐槽道。看来我的吐槽奏效了,小野寺捂着嘴笑个不停。啊,小野寺今天的第二次笑容,确实收下了。不过主要是浅川的功劳,跟我的吐槽关系不大。虽然如此我还是很满足。
我现在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这并非因为天气的炎热,而是因为跟小野寺相处太紧张,所以冷汗直冒。不过,现在浅川这位在我们之中像润滑油一样的存在的出现,我已经不那么紧张了。之后调节气氛的任务就交给他吧。
秉持着女士优先的原则,浅川首先转向小野寺。
“今年你应该已经在读硕士一年级了吧。”
“嗯,没错。”
是我的错觉吗,与跟我对话时相比,她现在的回答似乎更加干脆爽利。也许是因为现在跟她对话的那个人就是这样的性格。
“那差不多要毕业找工作了啊……还是说你要继续读博?”
“其实我还没有决定。总之已经做好了找工作的准备,不过……”
她好像羞于继续说下去。
“不过……你还想继续读博?”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还不知道自己将来想要什么。现在没有什么我特别感兴趣的工作,可是留在学校继续读博也……”
“文科类读到博士的我可没怎么听说过呢。不过可能也有吧。”
对啊,还有这种话题可以聊呢,听到这里我突然醒悟。她已经硕士一年级了,也是到了认真考虑未来出路的时候了。但是我没有能够找到这两者之间的联系,作为聊天对象想象力真是太差了,应该反省。
“德国文学专业对吧,这种专业一般毕业都会去找哪里的工作呢?”
面对着抱臂作沉思状的浅川,小野寺谨慎而自嘲地笑了。
“基本上没有多少跟我们这个专业对口的工作。大家最后都去周围的出版社或者是去当新闻记者了。”
“这些,跟德国没什么太大关系吧。”
“是这样。所以说啊,文科这种东西,不管你一路下来学的是什么,到头来找的工作都差不多。所以我现在就搞不太明白,未来到底该做些什么好。”
“嗯。”浅川挠了挠他有些发白的头发。
“我没有参加过招聘会呢。啊,不知道冲君有没有告诉你,最近他好像就在招聘组呢。冲君,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呢?”
不仅把话题保持在小野寺身上,还让我也有参与话题的机会,不愧是浅川,这份手腕真是了得。佩服,感谢。
不过有一个问题。
“我们这里只招收公务员,所以我们的经验可能没有太多参考价值。”
“啊,没关系的,做公务员这件事我也考虑过的。”
小野寺双手合十,说道。我为她这话感到吃惊。
“诶,你在准备公务员考试吗?”
“最近我买了相关的参考书,正在看呢。数学相关的推导很难啊。”
话题逐渐转到公务员考试上。我问了她具体的志愿方向和准备考试进度,而她也问了我一些问题,我作为前辈一一作出回答。
浅川虽然在这个过程中没怎么说话,专心听我们的问答,但也会在关键的点上插上两句。他真的像是润滑油一样,让我们之间的对话平稳进行。
小野寺未来会被我所在的区政府录用,作为后辈与我奋战在同一个职场。正在我如此妄想的时候,浅川插话道:
“哦,第四个人来了。”
一位短发的中年女性推开人墙出现在我们眼前。她就是中条法子。
如果用一个词形容她的外貌,那就是“女巨人”。
不过她的身高并不算很高。虽然在女性中间算是比较高的,但也就是跟我们差不多高而已,大概一米七零左右。
也不是因为她很胖。她的体型最多也就能用“发福”二字来形容。
到底为什么她看起来体积那么大呢?应该是由于从她全身上下迸发出来的什么东西吧。灵气?不对。不是这么温和的东西。要我说,是一种“威压感”。她往人眼前一站,身上不断散发着的威压感就如同形成了一个高达两米的黑色正方体一般,让人喘不过气。
当然,她并不是那种喜欢故意让周围充满威压感从而获得快感的类型。只是无论她到哪,都会自然地将它释放出来而已。
“好久不见!”
她用能让整个候船室都能听见的大嗓门向我们打招呼。接着,她与小野寺互相喊着对方的名字,抱在了一起。关系如此亲密的两名女性相见,必然会做完成这样的“仪式”,即使她们两人的年龄已经差了一轮。
正在我有点厌倦的看着她们拥抱的时候,她放开了小野寺,转身向我袭来。
“健太郎——”
她直呼了我的名字,还故意把声音拉长。我内心里虽然有点讨厌她这样做,嘴上却没有这么说。
她那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
“喂,你小子,是不是踮脚尖了?”
“诶,有吗?我身高跟去年没变化啊。”
“开玩笑的——喂,你怎么一点也不兴奋啊。赶紧给我切换到你的那个‘南国模式’啊。”
南国模式。
不用你说,我也想赶紧切换到“南国模式”啊。
那样不管是跟小野寺还是跟中条你,我都能毫无障碍的畅快地聊天了。
我正这么想着,中条来到了浅川的面前,表情十分讶异。
“你,是不是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
中条追问着苦笑着的浅川。
“没穿着白大褂的浅川根本就不是浅川嘛。为什么这次没穿来呢?”
“简单来说,就是那衣服穿着太热了。”
浅川进行了回击。
“你才是,你穿的这是个啥?”
中条这次的衣着与以前发生了变化。在侧面开缝的水色旗袍下面,她竟然还穿了一条同样颜色的长裤。这难道是亚洲什么地方的民族风穿法?
中条笑着回答。
“问得好——这,叫做越式旗袍,是越南的民族服装,是上周我们全家去越南的时候买的。”
她是我们之中除了黑沼夫妇以外唯一的已婚人士。她的丈夫对于她跟一群网友(其中还有男人)一起出去旅行还在外面留宿数日这种事似乎并不理解,不过也默许了。大概是个妻管严吧。
“你这连续两个月出门旅行,真是有活力啊。工作方面没问题吗?”
“我们律师这种工作,想什么时候给自己放假都没问题的啦——工作是重要没错,但私人生活也不能忽略了啊。”
中条是个律师。
浅川是个医生,小野寺是研究生。
还没有来的成濑是个自由作家。
黑沼夫妇都是资本家,没有工作也能悠闲地生活。
只有我是个普通的小职员。
因此,每年的线下聚会的时间都安排在我能够申请到带薪休假的时间段。在这个时间段船票很难买到,所以我都是尽量早的申请休假。
中条成了话题的中心,滔滔不绝的讲着自己去越南的见闻。
一边听着他们的交谈,我一边看着她的越式旗袍出神地想着。
衣服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用来拘束人类的。
浅川不管穿不穿他的白大褂,都不影响他履行作为医生的职责。
我至今为止对服装方面都毫无兴趣。户外气温和上下身衣服的颜色是我选择每日衣着的唯二参考因素。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执着于衣着,我真是丝毫不能理解。
不过以后也稍微多留意一下这方面吧。
这时,开始登船的广播响起,打断了我们关于越南旅行的话题。首先登船的是约占全体人数30%的购买指定席(特二等舱以上)票的乘客,接下来是剩下七成占据杂鱼寝(二等船舱)的乘客。后者因为早登船可以首先抢到好的铺位的缘故,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而属于前者的我们则无需如此。
浅川看着候船室的表说道,
“成濑真是慢啊,登船手续到四十的时候可就结束办理了。”
现在是九点三十五分。也就是说,他必须在五分钟之内到这里办好登船手续。我们的船十点出发。
“他这个人,总是这样,非要等到最后一刻才出现。”
中条有些郁闷的说。小野寺十分担忧。
“但是这是他头一回这么晚啊,慎重起见还是联系一下他比较好。”
浅川从背包里掏出了手机。这并不是为了给成濑打电话。不知为什么,我们彼此间都没有留其他人的联系方式。
线下聚会就玩个痛快,但是我们并不会把这样的关系带到日常生活之中——我们这群人中的大多数都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在第一次线下聚会之前,我们就相互约定好不交换彼此的联系方式。对于想与小野寺交往的我来说,这个约定真的是非常碍事。
如果我们之间需要联络彼此的话,一般都会在博客上发隐藏贴。浅川此时拿出手机大概是为了看看博客上有没有成濑的留言吧。
就在这时,说曹操曹操到,成濑出现了。
虽然他是男性同伴中最矮的一个,但长期过着户外生活并坚持锻炼的成濑绝不会给人留下纤弱的印象。他的肌肉紧绷着身上的夏威夷衬衫,两腕从袖子中爆出。他那标志性的彩框眼镜这次自然也好好地戴着。
“哎呀,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然而我们谁也没有回答他。他那不紧不慢的样子也没有让我们生气。这是因为,他身边,竟然跟着一位神秘的少女。
首先吸引我们注意的,是她那一头像鲜血一样红的波浪卷发。
她看起来大概十七八岁,天生的美貌,配上浓妆,显得更加艳丽。这样生得一幅惹人喜爱的容颜的人,是我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她的穿着也很过激。
上半身那件像文胸一样的露脐吊带小背心外面只披着一件半透明的罩衫。罩衫只在胸口下方只留有一个扣子,完美的凸显了她丰满的胸部。
至于下半身,她的牛仔热裤甚至遮盖不住那呼之欲出的小底裤,再加上大腿袜和高跟鞋……
从她全身散发出的女性荷尔蒙气息让我心神不宁。
不要这样!我喜欢的是小野寺这样的清纯妹子!
——先把我的喜好抛在一边。
眼前的她是谁啊?
难道说她就是一个路人,只不过凑巧站在成濑身边?
不,不可能。路人不可能从入口一直跟着成濑走到我们这里。
那么这到底是……
就像是看到了我内心的疑问,成濑洋洋自得地说。
“给你们介绍一下吧,这位,就是我的女朋友,上木らいち。这次她也会参加我们的线下聚会。”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刚才,成濑说什么?
这个少女,也要参加我们的线下聚会?
数秒的沉默。
最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中条发出像匕首一样尖锐的声音。
“她要参加?这事我们可没有听你提起过啊!”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获得了黑沼夫妇的许可。既然岛主都同意了应该就没问题吧。”
成濑满不在乎地说。中条被激怒了。
“线下聚会又不是只有黑沼他一个人参加!而且讲道理,这种事情你至少应该提前告诉我们一声啊!”
道理,她说。
中条恪守着严格的规则,任何违反她的规则的人都会被她激烈地指责。不愧是人权派律师啊。不,大概就是因为这种性格才让她成为了一名人权派律师。
虽然她这种强硬的态度我们也不止一两次的感受过,但是这一次我完全赞成她的看法。成濑的行为完全不讲道理。我们这本来是熟人之间的聚会,把自己的女朋友也带过来这样的行为,真是没有常识。
中条的指责让成濑脸红了。
“本来你们能够有缘在这里聚到一起都是因为我的博客的缘故,所以说,作为博主,这件事我说了算。”
他也同样强硬的反驳。
果不其然,中条又顶了回去。
“呵,博主就这么了不起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管是谁,第一次参加我们的线下聚会的时候,身份都是新人。当初我提议大家一起去线下聚会的时候,大家都是自愿报名,也没有规定谁谁谁就可以参加谁谁谁就不可以参加。在网络这个公共空间里,这是自然的事情。然而现在各位为什么变得这么排他了呢?这太奇怪了!”
这次的发言非常有道理,让我们无法反驳。但是相对的,跟他上一句话相比表达的意思微妙的,不,非常的不同。那一句才是他的真心话吧。
如他所说,我们确实是以他的博客为契机才相互认识的。在我们的线上交流之中,他是我们名副其实的领导者。但是在我们线下聚会之时,他的领导权就会慢慢地转移到岛的主人重纪先生或者除他之外我们之中最年长者浅川身上。从成濑的角度来讲,他确实有资格继续做我们的领导者,但是当我们在现实中相聚的时候,才发现成濑这个人意外的以自我为中心,所以我们就不再视他为我们的领导者了。现在他在我们眼里只是个帮我们买票的角色而已。
他一直对此不满。在他自己看来,我们之所以不听他的话,只是因为他不过才三十几岁,不够年长。这并不只是我们的推测而已。去年线下聚会时,他可是酒后吐真言,把我们批判了一番。
他这回带着女朋友一起来参加,大概就是抱着要改变这种状况的心思吧。自己做些惹人注目的事情,大家的注意力就又会回到他身上(虽说现实是起了反效果)。之所以拖到最后一刻才赶到这里,也只是为了营造戏剧性的登场效果。
啊,真是麻烦的人。
其实他不仅是个肌肉男,也算是一个有教养和幽默感的人,跟他聊天还是挺有趣的。考虑到他通过写户外游记赚到了不少钱,这个男人也算是在文武两道都小有所成。而且对于我来说,他可是能与我讨论推理小说话题的重要的伙伴。
咦,好像成濑刚刚这番有些错乱的辩白竟然意外的说服了中条。根据“中条国”的法律,“排他”的人无疑是有罪的。
趁着这个空挡,浅川插话道,
“行了行了,有了新伙伴我们当然要欢迎,更别说这位新伙伴是这样一个漂亮妹子。”
听了这话,らいち会不会感到反感脱口而出“好恶心”这样的话呢?我很担心。幸好她只是笑纳了对于她的称赞。她大概是已经习惯了这样轻浮的话了吧。
这些先暂且不提,刚才那句话,意味着我们同意她参加我们的线下聚会了。反正总不能现在因为她就不去了,我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中条本来似乎还有话说,听了浅川的话,也沉默了。
成濑见大家都表示默认接受了上木らいち的加入,便在她背后拍了一下,对她说,
“らいち酱,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她向前跨出一步,高跟鞋踏在地面上,发出“噔”的一声。
“我叫上木らいち,十八岁,现在在上高三。那座南方的小岛我过去听都没听说过,所以这次就拜托小瞬瞬把我带过来了~给大家添麻烦了,日后请多多关照。”
说着她低下了头。
先不管“小瞬瞬”这个称呼,她这么认真的说话方式,从她的外表相差甚远。不仅如此,她脸上挂着的那有些天然呆的微笑,看起来对我们之前对她表现出的敌意毫不在意。说起来,当时中条和成濑争吵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表情。意外的是个大人物也说不定。把整件事情说成是自己拜托成濑带自己来,不让成濑做这个坏人,并且直到刚才一直默默地跟着比自己年长的恋人,从这些举动来看,这个妹子情商不低。
他们两个是怎样认识的呢?刚才的自我介绍中没提这一点。
我们这边的浅川也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浅川史则,四十八岁,是个医生,目前单身。请多多关照。”
为什么专门把单身这一点强调了一下啊。浅川难道对她有意思?
“我叫小野寺渚,今年二十三岁,目前在读研。那个,要好好相处哟。”
小野寺有点胆怯的对上木らいち微笑,らいち对她回以微笑。两人的笑一个清纯,一个性感。我个人更喜欢前者。
“我是冲健太郎,三十岁,在区政府上班。”
我简洁的完成了自我介绍。从幼儿园开始我就一直如此。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最后剩下的中条身上。她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和职业之后便保持了缄默。虽然这并不是义务,但是其他所有人都说了自己的年龄,只有她没说。通常对于初次见面的人十分友好(大概是给自己定下了这样的规矩)的她,这次对上木らいち的态度真的很不像她的风格。嘛,这两个人大概天生互不对付。
“成濑,登船手续你办了吗?”
“当然办了。看,我们的票。”
“那就赶紧上船吧。船快开了。”
虽说如此,倒也没有紧急到我们必须跑着往船上赶的地步,不过らいち穿着高跟鞋跑不快,所以要抓紧。要是再不赶快,中条可就要发起飙来了,想想都可怕。
高跟鞋就好像要向我们复仇一样。
从候船室到码头有条走廊,走廊里放着擦鞋布。告示上说在登船之前乘客必须用它把鞋底擦干净,防止把鞋底的泥带到目的地——小笠原诸岛。如果把入侵物种带到那里,会引起严重的生态灾难。
高跟鞋的鞋底非常难擦。本以为らいち会无视警告,没想到她把鞋递给成濑那里,让他拿了湿纸巾开始擦鞋底。意外的是个认真的人呢。同时从她这个动作就可以看出两人真实的上下级关系。
这样那样的事情都处理完之后,我们终于到达了登船的地点。码头处,停靠着小笠原丸号的巨大白色船体。

译注1:本章标题日语作“類は友を呼ぶ”

〇〇〇〇〇〇〇〇杀人事件·给读者的挑战书

原作:早坂吝「○○○○○○○○殺人事件」

翻译:liquidhclo

豆瓣日记:https://www.douban.com/note/606243131/

原文版权归版权所有人所有,本文基于兴趣并以学术交流目的,禁止转载、禁止盈利性使用。如果喜欢本书,请购买正版支持作者:https://www.amazon.co.jp/s?k=○○○○○○○○殺人事件&__mk_ja_JP=カタカナ&ref=nb_sb_noss_2

简介:
第五十回梅菲斯特奖受赏作
竟然是前所未有的“猜标题”!!!
——一定会被骗的。
这就是究极的本格推理!
户外派的公务员•冲等人,在自由作家成濑的博客上相识,
每年都会前往假面男子•黑沼拥有的孤岛进行线下聚会。
正在冲对今年刚入学的研究生•渚单相思时,
成濑竟擅自带着年轻的恋人登场。
到达孤岛的第二天,两名参加者失踪,在此之后的杀人事件!
还有,那连续的意义不明的密室……
凶手是谁?以及,这部作品的标题是?

目录
给读者的挑战书
第一章•物以类聚
第二章•吴越同舟
第三章•如鱼得水
插话•从清水舞台跳下去
第四章•旧情复发
插话•隔墙有耳
第五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插话•井底之蛙
第六章•快刀斩乱麻
第七章•树大招风

主要登场人物
冲 健太郎—区政府职员,叙述者
小野寺 渚—研究生
浅川 史则—医生
中条 法子—律师
成濑 瞬—自由作家,博主
上木 らいち—成濑瞬的同伴
黑沼 重纪—孤岛的所有者,戴假面的男人
黑沼 深景—黑沼重纪的妻子

给读者的挑战书
“〇〇杀人事件”作为小说的标题非常常见。“〇〇”中可以填入“湯けむり温泉”或者是“红莲馆”之类的单字,如同符合结合气体定律一般与“〇”的个数一一对应。然而,像本书一样把“〇”的符号留在封面上作为标题的书可以说前所未有。当然,这里的“〇”实际上也是指代某一个被隐藏起来的字,这点与其他小说无异。问题是,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这些字还必须保持被隐藏起来的状态。
本书期待各位读者努力进行推理的内容,不仅仅是凶手、诡计和动机,还有标题实际指代的内容。
“〇”的个数对应着被隐藏起来的字数。也就是说是八个字。汉字作为一个字来计算。比如“湯けむり温泉”就是六个字。标题里没有英文字符和数字或者其他记号,所以不必考虑。
这八个字应该能明示杀人事件的性质。
然而如果仅以此来推理的话,范围未免太广,因此在此给出一些提示。
这八个字是一句谚语(成语)。
无需准备词典。请您翻阅目录。笔者怀着玩心将各章的标题统一都取成了谚语(成语),每一个都很常见。标题中的谚语难度与它们属于同一等级。
限制到本书最后一行猜出。
祝您武运——
什么,您说对猜标题没有兴趣?想读普通的推理小说?
请放心。为了满足您这种读者,本书为您准备了孤岛,假面男子和针线密室等等古典本格推理常见的元素。凶手理论上是可以通过推理推导出来的。
当然,这对于您来说可能有些太难了,想必您一定会被难住吧……
那么,再一次——
祝您武运昌隆!
早坂吝

译注:标题中的谚语(成语)翻译成中文依然是一个谚语(成语),共五个字,其他条件不变。不会日语的读者可以直接猜这个五字的谚语(成语)。对自己的日语水平有信心的读者,也可以直接猜早老师的八圈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