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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推理阅读top10 by liquidhclo

Twitter@ree_kkr

(BGM:戌亥とこ – 地獄屋八丁荒らし)


19年的时候我就在想,虽然19年很烂,但一定是未来十年里最好的一年。结果20年果然不出所料,虽然是以全球疫情这种未曾想到的方式。不过万幸的是我认识的人中还并没有人感染,生活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一个半月前过了proposal,这个月把文章写完投出去,今天也是祈求能够按时毕业的一天。

推理小说感觉看的越来越少了,这次的top10有一些仅仅是因为要把《镜之孤城》排除出榜单才入选的。不过最近开始对奇幻推理产生了兴趣,也看到了不少很有想法写的也好的作品,感觉未来可期。


·最佳长篇:

–10. 紫骸城事件 inside the apocalypse castle / 【日】上遠野浩平

战地调停士系列第二作。去年看完上远野老师的杀龙事件之后就对这种奇幻背景下的推理产生了兴趣,于是就顺着这个系列读下去了。这一本是密闭环境下的连环杀人案,谜面虽然很魔法很精彩,但最后用到的叙述性诡计感觉略欠公平性。这个诡计稍微改改名字就可以当作SF的设定来用,所以没准哪天还会再在别的什么小说里读到吧。。。(希望不要

–9. The Iron Chariot / 【挪】Stein Riverton

读完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原来在阿婆之前就有人写过数据删除了,甚至阿婆的数据删除还有借鉴这本的嫌疑(https://www.theguardian.com/books/2020/may/17/whodunnit-did-agatha-christie-borrow-the-plot-for-acclaimed-novel)。不过大概是因为成书太早的缘故,这本书本质上还是朝着犯罪/惊悚小说方向写的,不太能当作推理来看。而且书中最大的谜团——“The Iron Chariot”的真相在现在人眼里基本就是笑话。所以可能推理小说的谜底还是不要写成很容易过时的东西比较好吧。

8. 時空旅行者の砂時計 / 【日】方丈貴恵

虽然看标题特别SF但其实还是老一套的东西,唯一(?)那个用到设定的诡计反而最好猜到(如果以前读过某书的话)。总体来说是合格的,但SF推理要是都这么写的话还是比较遗憾的。

7. 同姓同名 / 【日】下村敦史

为了看作者怎么整活买来看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最后花式反转。不过可能是为了节目效果感觉作者有些地方用力过猛,有被蠢到。。。也是只能写一次的题材吧。

6. 悪女の品格 / 【日】辻堂ゆめ

辻堂老师写起坏女人意外的熟练,说明生活阅历丰富不是

5. 希望が死んだ夜に / 【日】天祢涼

意外非常严肃的社会派推理。“钱虽然不能带来幸福,但至少能祛除不幸。”穷人不管在哪里都难啊。

4. 螺丝人 / 【日】岛田庄司

3. 海賊島事件 the man in pirate’s island / 【日】上遠野浩平

战地调停士第三作。身处最高安全级别客房的流亡公主在密室里被冻结于水晶之中,而现场唯一掌握水晶魔法的魔法师作为公主的追求者,却既无能力,又无动机,更无胆魄做出这种事。感觉比起上一本,这一作的诡计对设定的利用更合理,也没有用到叙述性诡计,就是最后的底比较生草

2. 扫鼠岭 / 【中】呼延云

该夸的感觉之前凶宅都夸过了,所以对于这本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叹为观止。。。在我读到过的侦探角色里,呼延云一定是特殊的那一个。

  1. 錬金術師の密室 / 【日】紺野天龍

寻着奇幻推理这条线被日亚算法推荐的书,某种意义上讲是可以和《全部成为F》比肩的作品。很惭愧以前竟然从没听说过这位作者的名字,看履历似乎是轻小说家出道,但是后记里明确提到自己从小受阿婆和奎因熏陶,然后高中读到有栖川老师被拉入新本格坑,成为京极夏彦森博嗣等一干作家的粉丝并开始创作的。看作中人物对密室的讨论就知道是老推理迷了。也许之前写轻小说只是为了方便出道然后一转写推理而已。


·最差长篇:

–云雷岛事件 / 【中】孙国栋

仔细想想今年好像看过不少糟糕的作品(列top10列得如此艰难的原因之一),但没有任何一本能够超越云雷岛(即使是《萍小姐的主意》也不能)。不过即使是糟糕的作品也能为读者带来很多欢笑(比如空中画圆的那一段),不也挺好吗


·最佳短篇集:

–あの日の交換日記 / 【日】辻堂ゆめ

第二篇太戳了。。。我就是辻堂老师全肯定民


·最差短篇集:

(空缺)

(岛田老师太难超越了)


看了下去年的榜单,发现当时预言了一句“没准到明年底豆瓣就跟贫困人口一起被消灭了也说不定”。从现在来看确实没说错,所以只好搬到这边来写了。总之希望这个榜单不是最后一期,也希望21年不要变得更糟了。

Twitter@tkmiz

【完】

特色

新开了这个WordPress博客

过去长期使用的社交媒体基本上只有豆瓣,但是很遗憾,眼下豆瓣也已经落到了朝不保夕的境地。大抵墙内网站最终都难逃此劫,豆瓣能够撑到现在已经很让人惊异了。当然,惊异归惊异,该跑路还是得跑路。这两三年在豆瓣上发过一些自己翻译的日语小说,虽然水平有限,但还是受到了很多朋友的鼓励。我不甘心所有这一切痕迹都被汹涌而来的大洪水抹平。

另一方面,现在账号的关注数超过了1200。这个数字对我来说非常夸张,毕竟我从来没有过做意见领袖的想法。甚至里面有些用户只关注了我一个人,联想到墙内的网络生态,这让我感到有些害怕。因为早年的一些行为,感觉这个账号跟北京大学推理协会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关联,导致我说话之前总要掂量掂量会不会把贵协拖下水,除了吹吹的同人图什么都不太敢发,搞得现在跟个bot似的。

这两天又看到大司马前辈在强推Wordpress。之前一直懒得弄,现在感觉不能再拖下去了,于是做了这个个人博客测试一下,一是把发在豆瓣日记里的内容做个备份,另外也算是一个新的开始。未来有什么想发的内容主要会往这里放。豆瓣不会销号,但会尽量减少使用的频率。

世界在逐渐变得陌生,美好的时光已然一去不复返。当然,既然把这里和墙内的豆瓣账号做了强关联,自然还是不敢乱说什么太硬的话。不过还是引用特师以前写的一首诗吧,是我非常喜欢的诗。

走国走年很乱,但始终有这样的期盼,太阳出来的时刻,能照耀到每一个善良的灵魂

让我们相约在春天相见。

liquidhclo

2020.3.1

早安晚安 京都猫日和·第1回「文豪猫(上)」

原作:武田綾乃「おはようおかえり 京は猫日和」 第1回「文豪の猫」(上)(小説丸)

翻译:liquidhclo

原文:https://www.shosetsu-maru.com/rensai/nekobiyori/1

开始在这里连载随笔了。这是我第一次写这种连载,在思考要写什么的时候,突然想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把自己大学生作家时代的经历落笔成文。所以就写写学生时代事情好了。

二十岁那年我的处女作出版,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年。我生在宇治,长在宇治,本以为会在这座小城里终此一生。可是世事难料,也不知道怎么我后来就跑去东京发展了。那个受眷顾的大学生作家已然是过去,转眼间我也到了奔三的年纪。这些年来,没有能够积攒多少社会经验,时间大半花在了因为运气好得来的工作上散漫地过活。这样的人生到底如何呢——有时我也会忍不住问自己。总之怀抱着诸般烦恼,我现在还是保持每三个月回一次京都老家,逗一逗家里养的猫,去喜欢的茶屋买几包京番茶,然后再回到东京继续自己的工作。

其实以前就想过,如果有一天要写随笔的话,有一个题目一定要写,那就是我家里养的猫。现在在养的这只曼赤肯名字叫胖胖,跟吉卜力的动画《猫的报恩》里面那只肥猫胖胖一个名字。有种说法说猫是液体,反正胖胖的身体真的是可伸缩的,每次抱它起来的时候总是能抻得老长,搞得我都有点怀疑人生。

在胖胖之前家里还养过一只美短,名字不用说就是猫男爵了。虽说是美短,可是他的毛色更接近外面的虎斑猫。蜷成一团睡觉的时候看着跟条大鼻涕虫似的,不过还是可爱。不如说猫存在本身就是可爱的代名词了。

猫男爵还有一个外号,“文豪猫”。是我母亲擅自给取的。不过它平时那副“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的样子,倒确实跟《我是猫》里面的那只主角猫有几分相似。

猫男爵2019年一月份永远地离开了我。它的“猫生”与我的作家生涯紧紧相伴,密不可分。

我明明平时完全不读爱情故事,却是靠日本爱情故事大奖评委推荐出的道。决定领养猫男爵那一天,正好是我写完了参选用的原稿去买装订用具的日子。那是我十九岁夏天的事。

我们家和动物的缘分很深。母亲的娘家祖祖辈辈都是农家,什么牛呀鸡呀之类的家畜家禽都有在养。说起来小时候我还曾经趁着家里的黑毛和牛睡着爬到它的背上去过,被家里人好一顿骂。现在想想感觉真的很危险,不过小时候的自己完全没有害怕的概念,反而是对于动物喜欢自己这一点谜之自信。我姥姥当时心脏病都要给吓出来了吧。虽然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可她的表情我到现在还忘不掉。

所以说我一直自信,比起别人,动物们会更加喜欢我。虽然这种自信和小时候一样毫无根据就是了。猫男爵被接来我家的那天,我正好有塾讲师的排班,所以不停地看表,担心会错过。还好母亲很快就开着车回来了。比我小六岁、当时还是初中生的弟弟也兴奋的不得了,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叛逆期。纸箱里传来只有八个月大的猫男爵的可爱叫声,似乎还不太习惯这个新环境。打开了哦——母亲说着掀开了纸箱的盖子。它似乎特别兴奋,一下就从箱子里跳了出来,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就差没开口宣示“本猫大爷来了哦”了。我小心翼翼地向它伸出手,结果它真的就跳到了我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叫声。这也太可爱了吧,好难顶啊……不管是走路还是坐下都好可爱,好想一直就这样撸它。可惜再不出发打工就要迟到了。我只好与它依依惜别。那天的授课颇为不在状态。

上完课回到家里,它似乎已经适应了它的新家,正在玩掉在地上的塑料瓶盖。这也太快了吧——我突然有点理解那些错过孩子第一次站立的家长们的心情了。塑料瓶盖应该是它从冰箱下面或者地板缝里翻出来的。我家冰箱底下还蛮乱的。

就这样,猫男爵成为了我们家的新成员,我们的生活也焕然一新。变化最明显的是弟弟,他每天放学之后都会飞快地赶回家逗猫玩,话变多了,在客厅里待的时间也变长了。每天只要看着它玩耍,心情就会好起来。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作为作家出道了。编辑打电话通知我的那天正好是我二十岁的生日。这也太巧了吧,我想。

处女作在夏天出版后,第二部作品《吹响吧!上低音号》也在同年冬天出版。几个月之后就决定动画化,运气好到让我感觉有些不真实。编辑告诉我动画化决定的那天,我给猫男爵买了超市里最贵的猫罐头。母亲说它是招财猫。确实,自它来到我们家,我的作家之路一直都顺风顺水。

到了大四,动画放送开始,我便辞掉了塾讲师的工作,待在家的时间变得长了起来。找工作的计划因为身体的原因不得不早早放弃,经过一番挣扎,最终决定朝着专业作家的方向进发。那时候距离毕业只差几个研讨会和毕业论文需要搞定,其余时间我都花在小说的原稿上。当然,这些都是猫男爵的陪伴下完成的。

猫男爵的一大爱好便是蹲在我的笔记本键盘上,让我的电脑很是受了一番折磨。比如让窗口突然最小化,或者在人物的台词中间插入一大段意义不明的文字列。这种时候我只好把它抱到别的房间去,然后眼睁睁看着它过不了多久一屁股又坐回来,周而复始。可能是被抱出去的次数太多,它最后也放弃了,不再来趴键盘,而是乖乖地缩在笔记本屏幕后面睡大觉,等着我做完每天的工作。

和猫男爵在一起最幸福的时光是在冬天的晚上,因为睡觉的时候它会往被窝里钻。不过不是跟人一起,而是要先等人把被窝捂热了,才会稍微把被子掀起一个角,把身子蜷在我身边。微微睁开眼,就能看到猫靠在自己的怀里呼呼大睡,那种幸福感简直难以言表。我常常用指尖轻抚它的背,不知不觉也进入了梦乡。

因为平时待在家里的时间最长,所以猫男爵最粘的人就是我。当然这话不能让我弟弟听见,不然他又要来跟我争“明明是我”。不过我才不会理他呢(笑)。真的是很幸福的一段日子。听说猫一般能活到十五岁,没想到它离开得这么突然。

再见了,青鸟

原作:武田綾乃「青い鳥なんていらない」

翻译:liquidhclo

原文:http://book-sp.kodansha.co.jp/content/pdf/aoitorinankairanai_b.pdf

(是之前翻译的「漠然と五体」的同人短篇。)

青鸟。梅特林克的名著童话。我家里也有一本精装的绘本。幸福就在我们身边——小时候大人们这样对我讲。但是,真的是这样吗?不用伸手就能抓住的幸福,我没有兴趣。

“清水同学跟我们都不一样呢。”

上初中的时候被班上的同学这样说过。那当然啦——我笑着答道。她们那样循规守礼的好学生,我多少是有些瞧不起的。像是把水手服裙子放下去或者把最上面的扣子扣好这种事,如果做了能让人变得更聪明的话,不论多少次我都会照做的。可是不能。我不想变得像她们一样。也许蒂蒂尔他们寻找的青鸟就在自家的鸟笼里,可是关在笼子里的幸福,我才不要。

“真的吗?”

镜中的自己问道。穿着水手服的我望着镜中的自己。装满护理液的隐形眼镜盒放在洗面台上。早上的打扮很花时间,可是让我不化妆就去学校,想都不要想。

“什么意思?”

“‘不要幸福’什么的是在说谎吧。你只是没有好好守规矩的才能而已。”

“那种才能我本来也不稀罕。”

“但是那样的话不用努力思考也能过得幸福哦。就像教室里其他同学一样。”

“你想跟她们一样吗?搞错了吧。”

“是吗?想想看变成优等生的你的样子……没准意外地合适呢。”

“吵死了——”

我撅了撅嘴。太可笑了,竟然跟镜中的自己对起话来。无聊的自问自答。想象自己仪容工整,一副聪明的表情过活着的样子。每天按时上学,喜欢上同年纪的男生,拍着用来发ins的照片,与要好的朋友们共享着小小的幸福。

“吃屎吧。”

朝着镜子,我吐了吐舌头。我难道不正是为了逃离那些平庸才走到这一步的吗。与其被拔掉牙齿豢养起来,被他们抛弃掉反而更合我意。

我伸手取下衣柜里的大衣。在水手服外穿自己这件象牙色的风衣是不合校规的。老师们曾经因为这个批评过我,但是今天一定不会了吧。毕竟是我最后一天上学了。

“恭喜退学。”

没有人会替我祝贺,所以我就自己来好了。揶揄般翘起的嘴角,终于化作一抹微笑。镜中与幸福分道扬镳的自己,令人欲罢不能地心醉神迷。

漠然与五体

原作:武田綾乃「漠然と五体」(「青い春を数えて」)

翻译:liquidhclo

豆瓣日记:https://www.douban.com/note/738994578/

原文版权归版权所有人所有,本文基于兴趣并以学术交流目的,禁止转载、禁止盈利性使用。如果喜欢本书,请购买正版支持作者:https://www.amazon.co.jp/青い春を数えて-武田-綾乃/dp/4065122104/ref=sr_1_2?__mk_ja_JP=カタカナ&keywords=青い春を&qid=1583206568&sr=8-2

偶像团体“Lip Cream”成员金仓美琴(18)于12月20日在个人博客上发表了偶像活动终止声明。金仓在声明里表示,“确诊之后受到了团员们的很多关照。虽然有些不甘心就此停止活动,不过之后的日子里我会全力与病痛对抗,努力过好每一天”。她还在粉丝的评论下留言,“从此以后‘Lip Cream’的成员将会由四人减少到三人,但还请各位继续支持‘Lip Cream’走下去”。

热评:

1 这人谁

2 竟然终止活动?太震惊了!话说这人谁

3 没想到金仓小姐竟然!!所以这人到底是谁

4 原来大家都没听说过

5 小姑娘得病确实很可怜,但是为什么上头条

浏览全部评论(143条)

在手机屏幕上向下一划,又会有新的评论刷新出来。我动了动拇指,点进了热搜页面。偶像应援、政治家丑闻、年轻人过劳死、老年司机暴走驾驶……越是看上去刺激人感官的新闻,下面的评论数就越多。我没有读报或者看电视的习惯,因为不是随时想看就能看,而且报导的事情经常让人看了来气。唯一了解新闻的渠道,便是通过网络。这块小小的电子屏幕,是连接我和世界的唯一一扇门。

手握紧吊环,被电车内温湿空气包裹的不快感传遍我的全身。特征般的连身水手服,外面套上黑色的粗呢外套。车里穿着与自己一样校服的学生还有很多,她们最后都会在那个车站下车吧。像是在保护自己被挤压着的身体一般,我把鼻子也缩进了围巾里。

乘客们的呼吸温热了车厢内的空气,让原本透明的窗户蒙上了一层雾。在本就如同暖房一样的车内,穿着这身校服和厚厚的外套,燥热得让我难以忍受。想把外套脱掉,但是拥挤的车厢让我动弹不得。在这样满员的电车里,我所能做的也仅仅限于用指尖滑动手机屏幕而已。

“哦!”

眼前的新闻使我不自觉惊叫出声。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我用握着手机的手隔着围巾捂了捂嘴。咣当,电车摇动了一下,连带着牵动了我握住吊环的手。

新闻里偶像组合的名字刺激着我的记忆,使我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的黑历史。评论区里一条条“这是谁?”的评论,不知为何让我感到心情复杂。

试着搜了一下这个组合名,第一条结果是粉丝们编写的维基百科页面。根据最初的企划案,这个组合是为了振兴当地经济发展而于五年前结成的。当时进行了公开选拔,有大约一百人参与,而最终中选的四人组成了现在的组合。在那个瞬间,她们是被选中的人——与落选的我不同。

到站了,车内的学生们向外涌出。满眼校服外套,校服裤袜。能体现出个性的,只有缠在脖子上,花花绿绿的围巾。看着同学们纷纷下了车,只剩下我一个留在车厢里。我应该跟上他们。明明是知道的。可是此时此刻身体却变得沉重无比。肺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迫着,呼吸困难,心率升高,身体动弹不得。

前一刻还十分拥挤喧闹的车厢一下子变得十分安静。车门关上,电车又缓缓地移动了起来。咣当、咣当。往出站口涌去的同学们,连带着站台一同消失在了后方。我抓着吊环,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旁边的一个空位上。座席下方的暖风吹着我的小腿,让我回想起之前的燥热。我脱下外套,卷了卷放在腿上。稍微打个盹儿吧。这是第三天了,纪录更新。

“你不去上学吗?”

唐突从正面传来的声音让我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抬头看去,是一张熟悉的面孔。亚麻色的茶发,白净的肌肤。是我的同班同学清水千明。虽说是同班同学,可我以前从没和她说过话。因为这位清水同学绝对是个不良少女。升上三年级之后她就没怎么来上过学了,而且头发也染成了别的颜色。而且更主要的是,关于她的那个传言。

“啊,诶?”

被不怎么熟的同学搭话,该怎么应对才好?像普通同学一样?还是说用敬语比较好?逡巡之下,我的舌头有些打结。仔细看了看,发现她身上穿的都不是学校指定的黑色校服外套,而是一件象牙色的风衣。怪不得之前没有察觉到她。

“那个,所以说,学校……”

清水同学看上去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手指向窗外学校的方向。我慌忙调整坐姿坐直,试图蒙混过去。

“今,今天想要休息一下……”

“高三的备考生也能翘课的?挺有勇气的嘛。咦,不过细谷不是班长来着吗?看不出来啊,以前一直以为你是那种书呆子类型的。

“咦?”

为什么清水同学会知道我的名字啊!无法掩饰自己的动摇,我的视线左右彷徨着。清水同学抿起嘴对我笑了笑。可能是因为站得太久的缘故,她毫无顾忌地坐在了我旁边的位置上。呜哇——我心里一声惨叫,脸上尽量不显露出夸张的反应。

“清水同学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因为要去上学了。”

“可是现在已经过了学校那一站了……”

“因为细谷你也没下车啊,所以我好奇。”

“好奇?”

“嗯,是有点。而且就算今天不去,以后也有的是机会去上学啊。”

“应该每天都要去的。”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也是。”

仔细想想,自己好像也没有立场去指摘她什么,只好点了点头。清水同学哈哈地笑了起来,从衣兜里拿出手机。白瓷色的手机壳,很有大人的气质。

“细谷接下来打算去哪?”

“打算回家。”

“你是认真的?好不容易坐车到这里了,多浪费啊。”

“有什么浪费的啊。”

“是吗?不过细谷怎么想都无所谓啦。”

清水同学细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是一款曾经流行过一段时间的解谜类游戏。虽然角色设计很可爱,但因为操作感与平衡性不佳,最终玩家慢慢都流失到其他同类游戏去了。明明商店里基本已经都是一星或者二星的评价,大家都觉得不好玩,为什么清水同学坚持玩到了今天?

“这游戏好玩吗?”

“一般吧。不过懒得去开新坑,所以就一直玩到现在了。”

清水同学继续埋头于游戏。

“这样吗?”

“嗯。”

“啊……好吧。”

眼见气氛变得尴尬起来,我也掏出了手机。如果要回家的话,现在得赶快准备换乘了,但是被身边清水同学的气场压制着,我无法起身。或许这就是翘课的报应吧。

“细谷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吗?”

“啊,我喜欢看电影。”

“哦?那就去看那个好了。就之前刚上映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原作是少女漫画,里面女主从高中生突然变身特工,最后大战外星人那个。之前还犹豫了好久要不要去看。”

“那个是烂片来着……评分超低,而且好多地方还魔改原作。”

“嗯?细谷你看过了?”

我胃底一缩。清水同学转头瞧了我一眼,随即又专注于她的游戏中。我暧昧地笑了笑,试图掩饰我的紧张。

“呃……其实没看过。”

“那不就得了?啊对了,告诉我你喜欢的电影呗。”

《银河铁道之夜》。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的动画电影的名字。是一九八五年根据宫泽贤治的原作改编,把登场人物全都改成猫的那个版本。乔凡尼的双眼映在晦暗的窗户上的场景,让当时还年幼的我感到十分害怕。从飞驰在银河之间的列车上向外眺望,看到的梦幻般的美景,不知为何却弥漫着悲伤的气息。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美丽往往也意味着可怖。

但是。我偷眼瞧着清水同学的侧脸。如果把自己的喜好诚实地告诉她,会怎样呢?她大概不会理解吧。既然这样,干脆就随便说一个大众心目中的好电影算了。我用手机搜索起关键词“电影Top 100”,发现《伴我同行》在好多榜单上都名列前茅。它改编自斯蒂芬·金的短篇小说,一九八六年在美国上映,评分高于四星,是大家都交口称赞的名作。我以前也看过一遍。就是它了。

“……《伴我同行》吧。”

我努力迎合着常识。清水同学却耸了耸肩。

“那个我看过,感觉没什么意思啊。节奏太慢了。不过火车大桥那一段还挺刺激的。”

她预料之外的反应,让我一时之间有些窘迫。我以为她要么没看过,要么看过也觉得很不错,只会是这两种反应之一。

“但,但是,总归是部好电影嘛。大家都说好。”

我点开一个名作电影Top 30的博文页面。

“第三名 《伴我同行》。主题曲听过无数次,还是觉得很棒。变成大人之后,就再也无法回到纯真的少年时代了吧。随着年龄的增长再回看,反而有更深的感触。”

这位以电影评论为兴趣的男性博主,在用自己的文字讲述这部电影的魅力。清水同学单手扶着脸颊,凑过来看着我的手机屏幕。

“我对网上不认识的人的评论没兴趣。我问的是细谷你自己的喜好。”

“啊,那个……”

“就是说嘛。顺便一提,我最喜欢的电影是《杀人番茄》。感觉应该挺有名的,你知道吗?”

想要偷偷操作手机搜索的时候,小腿被踢了一下。是清水同学。

“没必要专门去查啦。大概剧情就是会杀人的番茄突然出现在美国,然后不断袭击人类这样。超欢乐的一部片子。虽然有很多槽点,不过看得很开心。主题曲也很洗脑。”

“哈?“

“仔细想想不是很有趣吗?番茄在袭击人类哦!当然剧情很无聊就是了,不过那些都无关紧要啦。“

“剧情无聊你还喜欢吗?”

“嗯。剧情无聊,但就是很喜欢。”

清水同学愉快地笑着,与平时在教室角落里无聊地一个人发呆的她完全不同。我握紧了手机,顿了顿道,

“我喜欢《银河铁道之夜》,是动画那一版,登场人物全是猫的。”

“《银河铁道之夜》?宫泽贤治?”

“对。康贝瑞拉是红色的猫,乔凡尼是蓝色的猫。比起小说,我觉得动画让我看得更投入。可能是因为故事的展开或者是音乐的缘故吧,但总之我就是很喜欢。”

“哦?听起来很有意思的样子。”

清水同学迅速搜到了这部片子。两只二足行走的猫出现在她手机屏幕的正中央。

“有手机真是方便啊——我是这么觉得的。”

“嗯,哦……”

“有什么不知道的很快就能很方便地查到。但是呢,如果连想查什么都不知道的话,自然是什么都搜不出来的。”

“确实是这样。”

“所以搜索电影排名之类的东西很容易,但是问到细谷你喜欢什么电影,它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她究竟想表达些什么呢。看着点头假装理解了的我,清水同学得意地翘起了嘴角,似乎是确信自己的话很有道理。

电车缓缓减速,车厢广播播报起终点站的名字。如果就这样坐着不动的话,电车就会带着我们往回开。背靠在胭脂色的座席上,我整理了一下搁在腿上的外套。邻座的清水同学已经轻巧地把扣子都给扣好了。

“要下车吗?”

“嗯,对。要去很远的地方。”

“哈,很远的地方啊。”

我装作漠然的样子回答道。已经站起身来的清水同学不解地看着我。

“说什么呢,细谷也跟我一起。”

“诶?为什么?”

“你不是很闲吗?所以说。”

“不是,我没说我很闲啊……”

“那你穿着校服不去上学,是打算去干什么呢?”

“不,就算你这么说……”

“我都快闲出鸟来了。好了,赶快的。”

我被抓住手腕强行从座位上被拉了起来。这样并排站着,才发现清水同学身高竟然比我还要高。刚刚坐着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到,美少女的大长腿还真是令人吃惊。我把外套的扣子从下往上依次扣好。可能是等我等得有些不耐烦,她用鞋尖踢踏着地面。雪白的羽毛围巾柔软地缠绕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不好意思,久等了。”

“你好慢。不过没关系,反正不缺时间。比起这个,接下来我们往哪个方向走?”

“什么?”

“接下来去哪啊。细谷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诶?你等一下。”

我慌忙掏出手机,开始搜索诸如“网红咖啡店”“人气甜品店”之类的关键词。可还没等我输入完毕,一只手便伸了过来,遮住了整个手机屏幕。抬起头,清水同学似乎还在等着我的回应。

“……为什么连这都要查呢。细谷你这样确实很无趣啊。”

看着她有些轻蔑的眼神,我反而礼貌而不失尴尬地笑了。被人说无趣我是不怕的,总比说不合群强得多。

“算了,无所谓了。总之先随便往哪个方向走走吧。”

清水同学牵起我的手。冰冷的手指触碰到肌肤,让我倒吸一口凉气。这边——她无视着我的意向,自顾自地拉着我往前走去,茶发穿过围巾内侧披在胸前。

穿过站台,我们坐上了一辆看起来比较老旧的电车。因为是朝县外方向开的班次,整趟车上都没有几个人。我们找好座位坐定,穿着大衣的清水同学悠闲地眺望着外面的风景。车厢没有开暖气,我连忙把围巾围起来御寒。

车厢广告上那些光鲜亮丽的美女们,正拎着购物袋朝乘客们挥着手。补习班、就职活动、脱毛膏、婚介所。趁现在,遇见更好的自己。一排排的广告,仿佛是在数落着正怠惰地消磨时光的我。随之而来的焦躁感与饥饿感使我如百爪挠心,然而想要餍足这些欲望,却发现自己没有足够的金钱。要等长大迈入社会自己赚钱来消解这份痛苦吗?为此就要努力考上好的大学?进入大公司就职?趁着还年轻赶快结婚?

年轻是女人的资本。网上的评论如是说。女人老了就会劣化。人们在匿名版面上高声喊叫着。这么说来,女高中生就是最值钱的了?如果未来的人生只会不断贬值,那继续活下去是为了什么。自己的背上好像被什么人贴上了价签。大概其他人也一样。男人女人、孩子大人,大家都被标着价。擅自定义着别人的价值,然后擅自失望。

“细谷你圣诞有什么打算?”

“诶?”

“没有男朋友吗?”

清水望着窗外的风景问道。十二月已经过去了一半,距离圣诞节不远了。但是作为考生的我,心里想的只有更加迫在眉睫的入学考试。

“我对这种事不太关心……男朋友什么的也从来没有交过。”

“随便就能钓到吧。”

“那是清水同学你……”

长得漂亮啊——本想这样继续道,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能说出口。脑内浮现出关于清水同学的那些有的没的的传闻,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她的腹部。

——你听说了吗?清水同学好像怀孕了。

从同班同学那里传来的风言风语。说是什么在和大叔交往,还说她脚踏七条船。因为她本人经常旷课不来学校,所以这些传言变得越发夸张,成了我们这些紧张备考的学生们的谈资之一。反正像她那样不正经的人脑子肯定不好使啦——大家大概都是这样认为的吧。正如伊索寓言里《蚱蜢与蚂蚁》的故事所说,只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和孜孜不倦的努力,才能使人获得幸福。

清水同学无力地笑了笑,把搭在车窗上的小臂放了下来。阳光照耀在她的瞳孔上,如同琥珀般闪着光亮。

“我现在也没有啊,男朋友什么的。”

微弱的吐息透过抿成一道弧线的唇,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她的侧脸是完美的。

“细谷,你喜欢学校吗?”

“诶,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好奇细谷你这样认真的孩子是在为了什么而活。”

无意识伸向兜里的手被清水同学一把抓住。不可以玩手机——灰色的站台在她的身后渐行渐远。电车运行中轻微的震动从我的尾椎忠实地传达到了胃部。

“不是喜欢或者讨厌的问题。学校……不可以不去。”

“可你现在不就在翘课吗?”

“……是我个人的问题。清水同学不会懂的。”

“哈?你说什么?”

清水同学不服气似的看着我的脸。话语里透着几分怒气,声音却意外地温柔。我拨了拨垂到眼前的刘海,有些畏缩地对上她的眼神。

“所以说,一般是不会做这种事的。我不像清水同学你,能把翘课当成家常便饭。我……很讨厌这样做的自己。”

“那为什么还要翘课呢?被人欺负了?”

“那倒没有……”

父母大约还没发现我翘课了吧。早上出门的时候是穿着校服出发的,先坐电车到离学校最近的车站,然后再原路返回,那时候他们已经出门上班去了。倒是学校那边,虽然跟老师打电话请了病假,但是在电车里遇见了好几个同学,搞不好现在他们已经发觉我撒谎了。

“理由不能说吗?”

清水同学双腿并拢。天寒地冻的十二月,她却光着腿,和裹着110d长袜瑟瑟发抖的我完全不同。

“倒不是不能说,只是这理由我自己想想都觉得无聊。”

“无聊?”

“嗯,真的是很无聊的理由。”

尽管如此,怯懦的自尊心却束缚着我的行动。每当上学时,胃便止不住的翻腾,让我感到一阵阵的头晕恶心。在搜索引擎里搜寻“想要去死”,薄薄的液晶屏幕上闪出“你不是一个人,请对我倾诉”这样温柔的话语。可是要去倾诉些什么呢?只是突然想要消失,突然想要去死而已。关掉手机,明天去上学,这一切都当做没有发生过。

“我讨厌学校。”

清水同学说。我点了点头。这我早就看出来了。

“因为学校里净是些不讲理的事啊。比如说考试吧,为什么考试的时候不让带手机啊?”

“当然不能带了,要是让带手机的话,大家就都用来作弊了。”

“我觉得你说的没有道理。手机这东西,就像可以随身携带的另一个大脑一样。你要是近视的话不得戴眼镜吗?手机也是一样的,默写的时候记不住的话就要靠它了。”

“哈?这也太奇怪了吧。”

“哪里奇怪了?我觉得很正常啊。还有初中的时候有件事让我超生气的。说是要手写文化祭的邀请函,每人发了五张便笺,对着抄五份。我们班当时有三十个人,所以总共就是一百五十份邀请函。你不觉得这很蠢吗?一百五十份,用复印机没两分钟就能搞定的事儿啊。还说什么手写的邀请函更有诚意。”

大概是回想起讨厌的事的缘故,清水同学抖起腿来。

“也不是不能理解吧,收到手写的信函感觉开心这种事。”

“但这根本不值得让我们费这么半天劲。还把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说成是细致,真是恶心。低效。还有背诵默写。明明电脑手机都已经这么发达了,我们的生活方式和学习方法都应该与时俱进才对,为什么还要用这么古老的考试方法?以为还生活在平安时代吗?”

“也,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没有生气啦。我只是真心讨厌学校的那一套。”

“因为这个所以才经常翘课吗?”

“嗯……怎么说呢……”

清水同学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我。电车停靠在站台,冰冷的风从打开的车门涌入车厢,让我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急忙搓了搓手,朝着冰冷的指尖哈了一口热气。

“我讨厌被束缚。”

说着,清水同学皱了皱眉头。窗外一对情侣正手牵着手热络地交谈着。清水同学的脸上闪过一丝苦楚。她握了握大衣的下摆,头靠在了我的肩上。

“我要睡了。”

“诶?等等,要在哪站下车啊?”

“等我睡醒再说。”

涂着眼影的眼睑悄然合上,唇抿成了一条线。脖颈处能够感受到她微弱的气息。从肩膀传来的温暖感触让我全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她的手正堵在我装手机的兜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好的我,只好举目眺望窗外的风景,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和灰蓝色的大海朝着无尽远处延伸,交汇。

清水同学醒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了。电车自是毫不懈怠地前进着,只是停靠站点的名字已然十分陌生。她把手插在兜里,轻快地跳下了车。锈迹斑斑的站牌矗立在荒凉的车站当中,寒冷的强风使我下意识把脸缩在了衣领里。

“好冷啊。”

“因为离海近吧。”

“这是哪儿啊?”

“我哪知道。这不是坐着车就来了嘛。”

想要如往常一样刷卡出站,却到处都找不到IC卡闸机。还是清水同学叫住了在站内跑来跑去的我,拉着我找到车站员办了出站手续。是因为习惯了这样的旅行了吗——她成熟的样子感觉有些帅气。

“细谷也赶快的。”

“啊,哦……”

支付好差额,我们一起出了站。虽然是在车站周边,但感觉一片荒凉,放眼望去只有大路朝天,连一家小吃店和便利店都没有。

“往哪去?”

清水同学踏上沥青道路,吸了吸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子。我慌忙掏出手机,却愣在当场。

“这里……不在服务区?”

“刚出车站就没信号了还行。嗯,也好不是吗。”

清水同学笑着迈出了步伐。我急忙跟上。

“你知道要往哪边走吗?”

“当然不知道。不过顺着铁道线总能到什么地方的吧。”

藩篱对面便是枕着枕木,向着远方延伸而去的铁道线。电车瞬间便掠过的距离,走起来却显得那么遥不可及。脚下的乐福鞋踏在地面上,我轻声道,

“我们现在好像《伴我同行》里那几个人一样呢。”

“那就边唱边走?清唱就拜托细谷你了。”

“不要啊,我是音痴。”

“像电影里那样不是很棒嘛。”

“那清水同学你来唱啊。”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走在前面的清水缓缓唱起了《Stand by Me》。大约是因为不懂英语,所以歌词全都用fu和ru的音代替了,但这并不能掩盖她歌声的优美。像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平糖,她的歌声融合了甜美与可爱,驱散了寒冷的空气。

仿佛没有尽头的沥青道路上,只有我们二人的身影摇曳着,映在路口处的凸面镜上,像是一对刚刚吵架了的双胞胎,互相无视着对方的存在。镜中扭曲的世界里,分不清前方与后方。我想要向前进。但或许对于清水同学来说怎样都无所谓吧。

“啊,快看,前面有家不错的店哎。”

清水同学回头指向前方车道对面的某处。背景音乐就这样停下,感觉有些不满足。想要再多听听她的歌声,却犹豫着说不出口。

“在哪?”

“就那边啊。怎么样,看起来是不是很好吃的样子?”

清水同学手指的方向是一家小咖啡馆。原本似乎是蓝白条纹样式的遮阳板已经严重褪色,箱型看板上书两个颇有年代感的大字“喫茶”。门口挂着“营业中”的牌子,但是窗户被窗帘遮着,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样子。整家店的氛围与我常去的连锁咖啡厅完全不同,我不由得扯了扯清水同学的袖口。

“你是认……认真的吗?”

“就是这种小店,有时候意外的不错哦。”

“但是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清水露出一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疑惑表情。至少在网上查一下评价吧——我掏出手机,才想起来这里是没有信号的。连不上网的手机就是一块屏幕罢了。

“现在又冷又饿的,不如就在这里歇一下脚。”

“倒也是……”

“细谷总是想太多啦。”

清水同学稍微观察了下,两边确认没车,便直接横穿了车道。被落在后面的我急忙也抬起手跟了上去。缠在脖子上的围巾在这种时候就显得太麻烦了。

推开咖啡馆的门,门口的铃铛叮当响了起来。店里没有其他顾客,只有高龄的店主一人坐在柜台后面,抬眼看了看我们。等间距的木制餐桌,空气中飘浮着烟草的味道。原本白色的墙壁现在已经泛黄,上面挂着一副木框的水彩画做装饰。画中的风景不知是在何处,总归不是这里。

“细谷想吃什么?”

清水同学很自然地在角落落座,翻开菜单。手写的菜单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假名。咖喱、猪肉咖喱、牛肉咖喱、猪排咖喱……食物这栏基本都是各种咖喱饭,其他的只有大碗米饭等很少的几样。

“我……嗯,猪排咖喱饭。”

“那我就要一份普通咖喱吧。老板,点菜——”

无视店内阴郁的气氛,清水同学把我们点的菜告诉了店主。店主面无表情地记下,然后一言不发地消失在了店的深处。

“肯定很好吃的,这种店。”

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呢。清水同学熟练地拿湿巾擦了擦手,然后折了起来。我脱下的外套,放在座席的对面,又举起菜单百无聊赖地看了起来。找不到话题。

“细谷想去死吗?”

清水同学问道,口气仿佛像是在聊明天天气一般自然。我咽了一口唾沫。她玩弄着湿巾,继续问着。

“是这样吗?”

“为,为什么问这个?”

“哼哼,没什么。”

感觉小腿被她踢了一下。微侧的螓首、明艳的双眸、魅惑人心的声音……一切的一切无不在诉说着眼前清水千明同学的魅力。她很美。明明我从小就知道的,美丽往往也意味着可怖。但是,她真的很美。

“要一起死吗?”

她低声道,半真半假的话语像恶魔一般引诱着我。冷汗从额头渗出流过脸颊。必须拒绝——常识在脑内高声呼唤着。

“不,不要这样……”

从喉咙深处拼命挤出的几个字,我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声音是否在颤抖。清水同学睁大了眼睛,回答了一句“好吧”。看不出她有没有失望。我像是解脱了一般,双臂摊在了桌上,小心翼翼地问道,

“刚才你不是认真的吧。”

“当然不是了。玩笑而已,玩笑。”

她草草回答道,指甲油反射着荧光灯的光。

“这玩笑可不怎么好笑啊……”

“对细谷来说只是个玩笑啦。”

细思极恐的话语,这次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店里循环播放的古典音乐声音越来越大。为了不显得尴尬,我仰头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我讨厌沉默,沉默让我难以忍受。

“久等了。”

消失在店深处的店主终于再次现身,把咖喱放在我们面前,便又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清水同学无言地拾起银色的勺子吃了起来。我双手合十,默念“我开动了”。

“……喂。”

先吃到的清水同学眉头一紧。带着不好的预感,我也用舀了一勺送到嘴里。熟悉的味道在口腔中扩散。

“这个,是速冻食品吧,水热的那种。”

“也不算难吃吧。”

“是清水同学你刚才说的吧,‘这家店一定好吃’什么的。”

“咦,我说过这话吗?”

“别想抵赖。”

“坏心眼。”

“比不上你。”

臼齿反复咀嚼着咖喱里薄薄的猪排肉。清水同学把叉子插进一块土豆里,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得整个人花枝乱颤。我愣了愣,花了几秒才反应过神来。

“你笑什么?”

“因为太奇怪了啊。”

清水同学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被她的笑声感染,我一下子也放松了下来,嘴角忍不住上扬。清水同学似乎完全没有止住笑的意思。

“本来就是嘛,这个店明明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菜单上也全是咖喱,结果竟然用的都是速冻食品,太逗了。“

不知为什么,本来没什么意思的事,只要有人觉得可笑,便也会觉得有趣,腹肌不由自主地抽搐,嘴上也跟着笑起来。咖喱好难吃。为什么这个简单的事实就这么好笑呢?我夹起一块肉,清水同学突然指着它故作严肃地小声道,

“这是火腿啊,不是猪排。”

看着她夸张的表演,我又不禁大笑了起来。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笑得这么开心。

我们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经过了可以被称为白昼的时段。摘下吸满了汗水的围巾塞进包里,我跟上清水同学的脚步。她的手紧紧地插在兜里。

“清水同学不穿校服的外套呢。”

“因为我这件更可爱啊。”

“重点不在这里吧。”

“这就是重点哦,对我来说。”

学校单肩包的背带压在我的肩上。明明花了不少钱买的书包却装不了太多东西,现在里面只装着上课用的笔记本和模拟题集。我其实也想背更可爱的背包上学,但是严格的校规不允许。不过,校规是很重要的。只要遵守规则、读懂空气,周围的世界就不会对我产生敌意。没有它约束来我的自由,我一个人甚至连上学穿什么都无法做出选择吧。

“刚刚清水同学说了吧,‘学校里净是些不讲理的事’之类的。“

“嗯,说了。”

“说真的,其实我也这么觉得。校规里的规定好多都没什么道理。但是就算这样,我也不敢不去遵守。要是违反了哪一条,就算别人看不见,我自己也是知道的。”

“诶?没有必要遵守的规则,违反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因为那是定好的规则啊,不管有没有道理,都不能不遵守。难道不是吗?”

“真是死脑筋。”

清水同学嘲弄道。我无法反驳。

回到铁道线旁,“铛铛”的警报声传入耳中。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道口醒目的黄黑相间栏杆正在落下,阻挡住宽阔的车道。看着闪烁明灭的红灯,清水同学眯起了双眼。车站应该就在那边不远了。

“往对面走走看吧。”

清水同学指向落下的栏杆。就在那一瞬间,我们的视线突然被飞驰驶过的电车遮住。随之而来的“呼”的一阵风,吓得我赶忙按住了裙摆。不算长的头发被吹到了面前,遮住了我的脸。

“嗯,走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点了点头。电车的声音很吵,兴许清水同学根本就听不到我在说什么。即使如此,也还是说了出来。

终于,电车慢慢消失在了远方。道口的栏杆静静地抬了起来。清水同学踏着铁轨走了过去。“不踩上去会被鲨鱼吃掉的哦”,她故作认真道。我抬起头,泛着灰色的沙滩还有晦暗的面映入眼帘。

海水非常冷。生锈的告示牌上依稀能辨别出“危险”两个大字。沙粒钻进鞋里,刺激着我的脚心。

清水同学一脚踢在漂到岸边的浮木上,一脸满足的样子做着深呼吸。浮木滚了几圈,又被潮水带回了大海。张开鼻孔,潮水的香气混着少许腥味直冲肺底。

“是海啊。”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本参考书。从厚度来看大概是数学的习题集。她把它当作坐垫一样放在沙滩上,一屁股坐了下去。我拿出复习用的塑料垫板垫好,也坐了下来。绿色的垫板作为坐垫还是太小了。

静下心来,仿佛能听到大海呼吸的声音。波浪不断冲刷涂抹着眼前不算干净的沙滩,偶有碎玻璃夹杂其中,被落日照映着,反射出奇迹般的光芒。我用手指将其挖出,发现它的断面已经完全被磨圆了。明明尖的更好看嘛——这样想着,我随手将它扔进了海里。

“细谷今天为什么要陪我呢?”

清水同学的视线仍旧注视着远方。

“因为没能拒绝啊。”

“不喜欢的话直接拒绝不就好了。”

“总感觉拒绝的话会惹你生气。”

“没有这回事的。”

大概是太冷了吧,清水同学提了提大衣的领子。裙下赤裸的双腿已经起满了鸡皮疙瘩。

“冷吧。”

“是啊。不过总比你身上那件强。”

“这种校服外套,意外的挺保暖的哦。”

“没穿过,不清楚。”

“是学校指定的校服啊,你连买都没买吗?”

“买倒是买了,不过很快就转手在网上卖出去了。女高中生校服这种东西,二手的反而能卖到更高的价钱。”

呃——嫌恶感在全身游走。一想到这些校服卖出后会被用来做什么,就觉得好恶心。看着表情僵硬的我,清水同学的眼皮跳了跳。

“我就知道细谷你不喜欢这种。“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这种事不能做的啊。“

“只是单纯的商业买卖罢了。“

“清水同学不觉得恶心吗?“

“没什么啊,能赚到钱就行。“

清水同学看向我。她伸出手指,隔着外套摸了摸我的肚子。

“我啊,我想要孩子。“

孩子。听到这个词,我的心头一跳。暧昧含混的现实,因为这个词的重量而沉向海底。我收了收穿着厚厚裤袜的腿,头靠着膝盖。

“之前的男朋友比我大七岁。我们是在网上认识的,我骗他说我二十岁。他连怀疑都没怀疑过。毕竟我胸大嘛。“

我缓缓抬起头。隔着厚厚的大衣,无法准确判断出大小。不过,清水同学比我身边的其他同学早熟,这是显而易见的,不管是那长长的柔软的睫毛,还是略带忧郁的唇,都是。我所不具备的,她却早已拥有。

“他后来怎么了?“

“被抓了。因为我那时候还不到十八岁。“

冲击性的话语。言语中负罪感、好像事不关己一般轻描淡写地提起这种事的清水同学,让人感到害怕也是情理之中的。渣女!我暗叫,内心自动跳转到网上新闻的评论区。

1 可怕的女人,这是诈骗

2 男的可怜,这说不上是加害者吧

3 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应该不至于?

4 我是女生,不过这次站这男的

5 换我我也看不出来

一条条匿名风格的评论如怒涛般涌入我的思考。评论的视角有男也有女。他们说的都是正论。可是奇怪的是,对于眼前的清水同学本人,我却完全生不出责怪之意。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她本人就活生生地坐在我面前的缘故吧。

“那清水同学怀孕的传闻,是……真的?”

“嗯,是真的。孩子他爸就是那个人。我妈知道之后超生气的。后来你也知道,学校里都传开了。”

“你现在还在跟他交往吗?”

“没有了。那个人是有老婆的。从一开始他就只是想跟我玩玩而已。明明都在一起两年了。”

除了性侵未成年人以外,再加上出轨……可能是我这十几年过得太过于安稳,仅仅是听到这些概念都使我感到不快。

“不过呢,我还是一直把手机放在身边,等着他什么时候再联系我。像傻瓜一样。”

“嗯,我也觉得。”

我鼓起勇气,揶揄了她一句。她开怀地笑了。

“好想赶快变成大人。我以为和大人交往的话,就能逃离现在的自己了。跟身边的人不一样,我是特别的。”

清水同学的美,是那种想要成为大人的少女所独具的舒展的美。如转瞬而逝的星芒,脆弱而虚妄,却仿佛已经闪耀了永恒的此方与彼方,而今正在我的身旁。未来的她,也一定不会安于人生的轨道吧。自由在生活之外——多么愚蠢而孩子气的想法。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注定颠沛的人生?我内心对她深感同情。

“刚才说怀孕了是骗你的。”

清水同学突然附耳道,仿佛又在说着什么秘话。

“其实是想象妊娠。我想要孩子。想早点把孩子生了,然后就去死。动物生存的意义不就在于繁衍后代吗?所以说,我想把孩子生了,这样账目就平了,大家两不相欠。”

清水同学的手伸进我外套的口袋,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在我大腿附近逡巡。因为寒冷而发红的手指,触碰着我的手机。

“细谷为什么没去学校?”

“跟你说了,理由很无聊的。”

“无聊有什么关系?难得的机会,对着大海喊出来吧。”

“太傻了,我才不要。”

可是,也许这种傻气才是我现在所真正需要的。名为“社会”的怪物,正在无声无息地把我心底萌发的好奇心之芽啃噬的一干二净。

“……作业没写完。”

“哈?!”

清水同学错愕道。我不好意思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三天前布置的数学作业我没写完。没按时交的话老师肯定会生气。所以我就慌了,不知不觉这几天连学校都没去。”

“就只因为这个?你整个人看上去就跟要死了似的,就因为这个?”

“不至于吧……”

“真没夸张,不然我干嘛把细谷你带到这来。”

“清水同学以为我要自杀?”

“那倒没有。不过确实是一副想死的表情。”

到底是怎样呢。我是想死,还是想活呢。在两者的分界线上反复横跳,结果现在连我自己都搞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我握紧自己冰冷的手,指甲掐在手心的肉里,直视清水同学的双眼,肯定地说,

“对我来说可不是‘只因为这个’这么简单。或许对别人来说是这样,但对我来说不是。”

清水同学没有移开视线。略带茶色的瞳孔,静静地承受着我的目光。

“细谷讨厌被人发火吗?”

“不是讨厌,是害怕。害怕让人失望。害怕惹人生气。学校的话,只要遵守校规就不用担心了。所以……”

“真是个优等生啊,细谷你。”

“嗯。”

“讨厌身为优等生的自己吗?”

“讨厌,不过跟清水同学比起来,还是我现在这样比较好。”

“什么嘛,真失礼。”

“本来就是,清水同学你做的也太过火了。”

说不定,小时候的自己在梦中所憧憬的,就是清水同学这样的人。自信于自己的容貌,敢于对一切想要支配、限制自己的不合理规则说不,无视旁人的指指点点,走自己的路。我曾经也想过要做这样强大的人。并且我也知道,现在的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参加过的那场偶像选拔。想要变得自信。那种被人所认可、索求的,压倒性的自信。甚至比起正式演出时华丽的舞台,选拔时的舞台还更能让我神往。可是最终的结果却狠狠地打在了我的脸上。悲伤和凄凉的感情不断涌上心头。梦中那个自信的自己,每每回想起来只会感到羞耻。从此之后的学校生活,我都尽量低调度过。除非必定成功,否则绝不去尝试任何事情。总而言之,不想再一次体会那种羞耻的感觉。

内心深处某个角落的我,也在不断责备着自己的胆小,责备自己是个无法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能随波逐流的凡夫俗子。如果整个世界是一部电影,我一定只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龙套角色罢了。躲在教室里主角同学们的阴影下,直到终幕都显不出任何个性的背景板。但这样就足够了。我无法成为清水同学那样的人。因为人生还很长。在钢丝上起舞的人生固然精彩,但谨小慎微的生活方式又有什么错。我想活得聪明一点。比起荆棘丛生的泥泞小径,宽阔平整的大道显然是更明智的选择。

“我觉得清水同学很傻。安定的人生就摆在眼前,你却主动放弃了。”

“细谷未来一定能够变成优秀的大人的。”

清水同学的声音里透着三分愉悦。她大概也相当满足于现在自己的选择。哼哼,她轻笑着,嘴角弯成一道新月。

“将来有什么梦想?”

我回答道,

“考上公务员。”

“完全没有梦想啊。”

“从一开始就没有过的,梦想这种东西。”

有的只是应当称作理想的东西,不能算是梦想。那就是以自己凡人之躯所能触及到的,最大限度的幸福。这样的追求又有哪里不对呢。所谓长大,便是将自己的理想结合于现实。这中间,没有梦想的位置。也许这是一种不幸,但我早已不这样认为了。

“先考上本地的公立大学,然后准备公务员考试。考上公务员,就可以把时间花在自己的兴趣上,不用整天加班,还经常能休到带薪假。也不用整天担心自己所属的公司破产,而且工作地点离家也近。年薪四百万左右我觉得就可以了。“

“四百万?太高了吧。”

“清水同学呢?”

“我?我现在就想赶快结婚当主妇。对象最好是石油王之类的人物,年收百亿级别的。”

“这么多钱,没什么干不了的了吧。”

“就是嘛。等我死了之后,要他给我造个金字塔,旁边放上狮身人面像,眼睛里发激光的那种。”

“太壮大了吧。”

“所以是梦想嘛。”

清水同学站了起来。被当成椅子坐的参考书就摆在原地,她用手拍了拍粘在大衣上的沙子,另一只手脱掉短袜,露出双脚和指甲上的红色指甲油。在头顶照耀了我们一天的太阳,此时已经完全躲到了海面以下。踏着被染成橘色的沙滩,清水同学卷起了袖子。

“去海里吧。”

“你认真的?现在是冬天啊。”

“那又怎样,难得来一趟。”

“哪里难得了。”

“冬天不准下海——校规里可没有这一条哦。”

她拉住我的手。我也只好不情愿地脱下了裤袜。习惯于包裹在防寒装备的双腿直接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冻得连毛孔都收缩了起来。

“好冷。”

“毕竟是冬天嘛。”

清水同学握着我的手,拉着我默默地走在沙滩上。

夕阳下的海面如摇曳的火焰一般泛着不安定的黄色,浪花反射着暗淡的橙光。踏着飞沫,清水同学向大海走去。脚心感受到薄薄水膜的瞬间,如针刺般冰冷的触感传遍我的全身。

“总感觉,像是世界末日一样。”

她说道,手还牵着我的手。漂浮的海藻缠在脚上,空气中隐约弥漫着腥臭的味道。很难说得上浪漫的场景,但我还是小声地“嗯”了一下。这是清水同学与我同在的,仅限于今天一天的,秘密的非日常。

“我呀,要退学了。”

清水同学说道,任由海水拍打着脚踝。感受着海浪的翻滚,我眯起了双眼。就这样下去也好。与清水同学手牵着手,一起沉入海底深处。把未来抛诸脑后的感觉,竟然如此美妙。

“今天本来是约了面谈的,和老师们。你看,我不是出席日数不足嘛。”

“不去的话,没关系的吗?”

“想去的话随时都可以去的啦。只不过翘课的次数有限制。以后不上学了,也就不存在翘课的问题了。”

“……你真的要退学?”

“是啊。以后就再也见不到细谷了。”

如果换作是昨天的我,肯定不会在意清水同学退不退学这种事情的。看着自己牵着的那只手,我用力咬了咬下唇。只属于两人的逃避之旅,已悄然临近尾声。冲动之下,我反手握住了清水同学。

“一起死吧。”

震颤着的喉头挤出难以辨别的低语。

“一起死吧,我们。”

清水同学睁大了双眼。不知何时我们的双手已然五指紧扣。太阳死了。光也灭了。现在这个瞬间,就算世界就此终结也无所谓了。真的。眼底的泪水席卷着汹涌的感情,我屏住呼吸,尽力把它们挤了回去。

清水同学微笑着。纯净得像是破裂前一瞬的肥皂泡。

“细谷不是还要上大学吗。”

那是,温柔的拒绝。我点了点垂下的头。

“嗯。上了大学,再去考公务员。认真地求职,变成大人。”

“这有趣吗?”

头脑中那个冷静的我在角落里敲打着键盘。

1 工作不是为了有趣才做的

2 总不能像今天这样下去

3 至少算是一种正经的生活方式吧

4 总之先考虑入学考试的事情

5 跟清水同学有什么关系?

一行行文字,不论哪一条都是合乎道理的正论。是我内心中隐藏着的恶劣性格催生了这些扭曲的想法,从而让自己在道德上处于居高临下的优势位置。但是,这样是不行的。

——正论是无法拯救你的。

“一点都不有趣。不过,这样就好。”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用尽全身的力量扔了出去。咚。手机落到海里,溅起一阵水花。那是父母给我买的最新款。进水了不保修。简直就像傻瓜一样。我自己也知道的。即使如此,我宁愿做一个傻瓜。与明天以至于未来的自己完全不同的,只属于当下这一刻的大傻瓜。

“我讨厌学校!更讨厌学习!讨厌烦人的父母!讨厌把班长这个麻烦差事推给我的老师和同学!讨厌!全部讨厌!”

我跺着脚,水花飞溅。没有趁着现在死去的我,未来一生都将不得不背负着这些苦痛走下去。即使那意味着无尽的凡庸与悔恨。

清水同学屏住了呼吸。但是,我继续喊道。

“但是明天总会来的,而且是不请自来。那就没办法了。不管有趣不有趣,总要活下去。即使在明天等待着的只有更多的煎熬。”

如此炽热的感情,可不知为何,一落到言语上便显得陈腐了起来。我用力握紧她的手。清水同学用冰冷的指尖轻抚我的手背,脸颊贴到我的耳边。

“今天在这里的是细谷,真是太好了。”

她用沉稳的声音说道,空出来的那只手摸向自己的大衣口袋。取出来的,是套着白色手机壳的手机。锁屏页面上,是她的侧脸;待机主题,是在未曾谋面过的男人身边笑着的她的身姿。

“我也全都讨厌啊!”

说完,清水同学把它甩了出去。我吃惊的同时,手机散发着的白光已经慢慢地沉到了昏暗的海底。

我问道,

“这样好吗?”

“这样就好。”

嘶,清水同学擤了擤鼻子。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水下闪烁了几下,终于完全熄灭了。溺死的手机们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呢——像是被这样傻瓜般的思考驱赶着,我耸了耸肩。

“回去吧。”

牵在一起的手摇了摇,清水同学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白色的水雾逐渐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我站在一旁,无言地凝视着。

万幸,车站离海不远。只用毛巾擦了擦脚的我们,走进明亮的站台,才发现连大衣下摆都湿透了。之所以会察觉到,不是因为感觉到滴下来的水,而是因为从身上传来一股海水的腥味。清水同学站在电车线路图前,查看着时间表。

“从这里坐车往回走大概要多久啊?”

“大概两个小时左右吧。”

终于等来了电车。车厢里除了我们之外空无一人。清水同学赶忙把散发着味道的大衣脱了下来,塞到了行李架上。而我甚至连这份气力都没有,抱着脱下的外套,身体便直接倒在了座席上。

“好困。”

清水同学揉了揉眼睛,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没有躲闪,只是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

“睡吧。”

“到站了记得叫醒我。”

“嗯,知道了。”

薄薄的眼睑合上,清水同学很快便进入了梦乡。两名女高中生依偎在一起,映在对面的窗户上,在空旷的车厢里。

车厢里那些广告还在,但是无所谓了。什么现实,未来。在我眼里,只有当下这一刻。

电车按照路线经过一个个车站。

到达终点之后,就是永别了吧。不会去问她的联系方式。毕竟手机都已经扔到了海里。以后我们大概也不会再见了。但是,这样就好。仅限今天一天的话,我爱着她。但我无法把她带回我的日常。她的存在过于沉重,与我的日常生活格格不入。

长长的铁道线的尽头,是阳光灿烂的明天。灿烂的阳光过于耀眼,晃得我想吐。我握紧了车票。回家之后必须把数学作业写完,头脑中的一个声音说道。那大概是生活在日常之中的我自己的声音吧。

(完)

*短篇集内每一篇的标题均为“名词+数量词”的格式。五体指全身、(人的)整个身体。

真相隐于雨中

原作:玄野慎「真実を覆い隠す雨」(蒼鴉城第42期)

翻译:liquidhc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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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隐于雨中

0

纵然已经过了一年之久,我如今仍偶尔会回忆起,在那场倾盆大雨之中,我所看到的那个男人,与他那奇妙的一生。
为什么我当时要去主动卷入到他的人生之中呢?每当想到他,我都会感到后悔。
这大概是我数十年的人生之中,最不应该知晓的真相之一吧。

1

一个人的旅途之中,没有什么比下雨更让人扫兴了。听着窗外滂沱的雨声,我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叹息。
暂时逗留在乡下的我,坐在一间偏僻的居酒屋中,斟酌着手中的酒杯。
店里的电视画面显示着台风路径图。天气预报员正在七手八脚地向观众们解说着本次台风的强劲。在超薄电视机已经普及的今天,店里的这台老式彩电显得与时代格格不入,画面上有时甚至还会出现雪花噪点。
柜台边上除了我以外,只有一位中年顾客和年轻的老板娘二人。他们似乎很相熟的样子,老板娘称呼顾客为川崎先生,而顾客则对老板娘直呼名字,管她叫洋子。他们热情地叙着旧,不时发出笑声。
我把视线转回了电视上。天气预报已经结束,现在电视里正在播放综艺节目,节目嘉宾们也都在笑个不停。在狭小的店铺内同时被两股笑声包围夹击的我,不由得再一次忧郁地吐了一口气。
“老板娘,我稍微借你这的烟灰缸用一下。”
我手中拿着店里的不锈钢烟灰缸,用和蔼的语气问道。老板娘诧异地转过身来。
“在店里抽也没有关系的。”
“不好意思,我想到开放空间去抽。”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请您自便吧。”
或许由于我不是本地人,所以似乎并不受欢迎。没有比这更让人苦闷的事了。明明我还有其他事可以做,可为什么最后选择来了这家居酒屋呢?一边后悔着,我走到了屋外。
夜幕才刚刚降临,昏暗的天光之中,大粒的雨滴敲打着地面。我在屋檐下摸索着口袋,寻找着烟盒柔软的触感和打火机的冰冷坚硬。这两者可以说是让我心神安定的神器。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用嘴衔住,打上火,慢慢点燃。
烟气很快充满了我的口腔。我用手把烟从嘴上拿开,缓缓从肺中呼气,将烟气慢慢地吐了出来。
“哦,竟然是七星啊,不错呢。我喜欢这个味道。”
居酒屋的门被推开,川崎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似乎喝了不少,脸色像西红柿一样通红通红的。
他似乎兴致很高的样子,不停地抽着鼻子,大概是相当中意烟草的香味吧。然而遗憾的是,我并没有这种爱好。我并非因为喜爱烟草的气味才在这里抽个不停,只是身体单纯地停不下来罢了。
“您有什么事找我吗?”
“啊,不不,没什么要紧事。”川崎的声音意外的稳重。虽然酒的劲力也很足,但是他应该没有醉,只是天生属于喝酒容易脸红的类型。
“你好像不是本地人,所以我稍微有点在意,毕竟这家居酒屋的常客都是本地人,像你这样的外来客很少。”
“在意……吗。我还以为这个小镇的人对外地人都没什么兴趣呢。还是说只是老板娘给我的错觉?”
“嗯,可能因为这个镇子很早就有了,所以本地人确实有一些排外。不过我觉得洋子她应该不是这样想的。她大概只是很久没有遇到过陌生的客人了,所以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吧。我可是看着她从小长到大的。她从小时候开始就有些怕生,遇到陌生人的时候总是会躲到她哥哥的背后去。”
为什么她这样怕生的人最后会去从事服务业,在柜台前招待客人呢?我虽然对此抱有疑问,但是想想,现在也没有去追究的必要。而且,比起像我这样的旅行者头回客,更加重视招待本地的回头客,这样的策略,从店铺运营的角度讲,也无可非议。
我们便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了起来,话题围绕着我的出身和旅行经历。聊天过程中,川崎似乎没有从兜里掏出烟来吸的意图。
“川崎先生不抽烟吗?”
“啊,内人不让我抽。所以我闻闻小哥你的烟味就满足啦。”
“二手烟对健康更有害的,这样真的好吗?你老婆不是不让你吸了吗?”
“说是不让我吸,其实只要我不去买她就发现不了。反正她不让我吸也是为了省钱。”
川崎很快讲起了他自己的经历。当然,基本上就是在抱怨他的妻子。
我适当地附和了几声,突然听到了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似乎有谁正在从楼梯上走下。台阶连接着居酒屋的二层,一位看上去像是居住者的男子在台阶上现了身。
男子手中提着藏蓝色的雨伞。但是,他仅仅是提着而已。虽然伞的扣子已经被解开,可是男子似乎毫无把它撑开的意思,仿佛根本没有下雨一般,泰然地提着伞行走于雨中。
或许他身上披着雨衣什么的吧,我想。可是仔细一看,并非如我所想。他的头发和衣服都在滴着雨水,显然已经湿透了。
好奇怪的男人啊。
“是诚一君啊。”川崎低声道。
“他手上明明提着伞,为什么不撑开呢?”
“谁知道呢?”
川崎轻笑着,仿佛在说,这件事,想也是白想。
“是你认识的人吗?”
“算是吧。他是洋子的哥哥哟。小时候是个调皮的孩子呢,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就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一样。说他像变了一个人,其实更准确地说,他现在变得是非常奇怪。——由此,镇子上关于他的风言风语变得多了起来,而且这些流言基本上都是围绕着‘这个人怎么总是光提着伞不撑伞到处走来走去’这件事派生出来的,大多没有什么意思。”
“或许,他有不撑伞的理由。”
“假如他没有伞或者忘带伞了,那不撑伞还说得过去;可是他总是带着伞,却不撑伞,这其中的道理我是想不到。”
川崎说着,推开了居酒屋的大门,向里面的老板娘洋子喊道,“诚一君又出门去了。”正在洗东西的洋子连忙抄起伞跑出门去。
“诚一哥!”
男子似乎听到了洋子的喊声,全身一震,停了下来。洋子撑着伞跑向了他。鞋踏在地面上,溅起的雨水弄脏了她的连衣裙。
“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了个落汤鸡!房间门口贴的纸上不是写着么,下雨天出门时要记得打伞。”
“这把伞好像坏了……”
“那你用新买的伞不就好了吗?”
“这是妻子送给我的,重要的伞……”
诚一的声音听起来很悲伤。洋子想把那把伞夺过来,可是诚一坚决地抗拒着。眼见无法成功,洋子只好叹了一口气,放弃了夺伞的计划,把诚一拉到了自己伞的下面,然后拉着诚一的手腕,把他带回了二楼的住所。整个过程中,诚一一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一下雨他就这样吗?”
面对我的询问,川崎老实地点了点头。
“据那些传言说,诚一君他是因为遭遇了事故,脑子才变得不正常的。真是的,洋子她也真是不省心啊。家人被镇子上的人以那种眼光看待,连工作都受了影响。而且有时候她要带着诚一君去看病,店铺因此不得不临时停业,所以有些熟客背地里对诚一君都是一脸怨气。要不是两人有血缘关系,洋子估计也早就对他甩手不管了吧。”
甩手不管——或许,这正是诚一所期望的吧。
他把自己暴露在这倾盆大雨中的原因,我仍不得而知。

2

第二天的雨势与第一天相比毫不逊色。坐在店里,不时传来窗户被风吹打摇动的嘎吱声和雨滴击打地面的滴答声。嘈杂的雨声让我对这场台风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
我坐在昨天的那家居酒屋里。在这里,或许还能遇到川崎聊聊天。这场雨下得让人外出旅游的兴致全无,所以我现在也很闲。幸好这家居酒屋就在下榻的旅馆附近,总算是个比旅馆更适合消磨时光的场所,于是我便来到了这里。
但是,川崎不在店里。而且,此时店里除了我之外没有一名顾客。更让人惊奇的是,连店主洋子都不在。代洋子看店的是一个年轻人,昨天我在店里没有见到过。
“啊,欢迎光临。”
他向我打了个招呼,然后把抽过的薄荷烟放到了烟灰缸里。虽然他注意到了我,但是主要是出于工作方面的原因,而非对我这个外地人本人感到好奇。
“请问您要点些什么呢?啊,在店里抽烟也没关系的。”
“这样啊,那我就再抽一根吧。”
我点了一杯冷酒,一盘凉拌豆腐。他在冰箱里寻找着凉拌豆腐,看起来他并不常做这种事。找到之后,他拿掉了上面的保鲜膜,直接把盘子递给了我。然后他又取出了一樽已经有点温热的酒盏,把那已经不再冷的日本酒倒进去之后,放在了我的面前。“不好意思,这冷酒好像已经不太冷了。”说着,他叼起一根薄荷烟,打上火抽了起来。
他的名字叫八卷,现在好像正在穷游全日本的旅途之中,目前暂住在洋子这里。洋子的家就在这间居酒屋的二层。为了抵偿住宿费用,他需要在洋子的居酒屋打一个月的工。
“小哥也是旅行者吗?”
“嗯,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
“竟然来这种穷乡僻壤来旅游,该说你好奇心重吗?”
“到没去过的地方去旅行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兴趣,这应该算是我的好奇心吧。不过我在这里停留的最主要原因,其实是这场台风。所以算你说中了还是没说中呢?”
“大概是没说中吧。我跟你讲,这里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不过也没有关系,只要有烟抽就什么都好。”
“诶,你不是要在这里工作抵房租吗,还花钱买烟,这样好吗?”
“谁知道呢?反正钱这玩意虽说是越多越好,不过总归还是为了花出去才赚的,不是吗?”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他至今为止都是秉持着这个信条在旅行吧。真是乐观的想法。
窗外的雨声愈发强劲,打在地上,似乎连大地都在震动。我跟八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慢慢地喝着酒,突然听到雨声中混入了杂音——鞋子踩在积水上的声音。很快,洋子的责备声便传入了我的耳中。
“大概又是诚一先生吧。”
八卷小声道。他望向门口,然后叹息了一声,好像在感叹被衰神附体的不幸。又或者,这声叹息中还包含着同情的意味。
“关于他你知道些什么吗?”
“算是知道吧,而且可能已经知道的太多了。”八卷放低了声音。“小哥你呢,你知道什么吗?”
“我只知道他是个在雨天拿着伞却从来不打伞的奇怪的人。”
“也就是说你基本什么都不知道是吧。不过也正常啦。”
“啊,我昨天还听川崎先生说,他是因为事故导致脑子出了问题,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
“脑子出了问题……虽然说起来不好听,不过某种程度上来讲是这样没错。诚一先生有记忆障碍,属于前向性健忘症。”
前向性健忘症我是知道的,不久之前我还专门去查过相关的资料。得了这种病的人的记忆只有数秒,头脑中无法记住新的东西。
“这样啊,那说起来就容易了。扼要来讲,诚一先生的记忆出了问题,所以这几年每当下雨的时候他都会这样做。”
“可是记忆障碍不能解释他为什么不打伞啊。难道他连打伞的方法都不记得了?”
“他不是不会打伞,而是没有这个时间。诚一先生其实是在寻找他妻子的遗体。”
八卷的语气变得奇妙起来,仿佛在讲什么怪谈一样。
“诚一先生遭遇事故的前一天,他的妻子去世了——不,是被杀害了。当时这里和周围的区域接连发生了一系列杀人事件,搞得人心惶惶,而诚一先生的妻子也是受害者之一。她是在避雨的时候被那个凶手袭击的。匕首直接插在头上,当场死亡。直到现在凶手还没有被抓住呢,可怕吧。”八卷作出发抖的样子。周围可能住着一个杀人鬼,这确实是相当可怕的事情。
“但是诚一先生的不幸还没有结束。第二天,诚一先生收到了警察的通知,便不顾台风天气,冲出家门,前往现场辨认遗体——本该如此,可是在刚一出门,居酒屋的招牌就被风吹了下来,正好砸到了他的脑袋上。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多亏现场附近的警官们出手相助,他才保住了性命,但是大脑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损害。不过也正是因此,他没有留下有关遗体的印象,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受到的刺激过于严重,他脑中已经没有了出门之后的记忆。”
“但是他就要永远被妻子之死所折磨,在下雨天永远想着要去寻找妻子的遗体,这可不是一般的不幸啊旁人也没有办法安慰他。”
“定是如此吧。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回想起妻子的死,这真是太残酷了……”
“那么他每次下雨天都会重新回想起警察的通知,然后去寻找妻子的遗体?”
“是的。只要一下雨,他的那段记忆就会重新觉醒。所以,他会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雨中,根本来不及确认自己的状况,连伞都忘记打。”
八卷一边说,一边把薄荷烟拿到烟灰缸上,弹了弹烟灰。
“你真是了解啊,想必跟他们住在一起,生活中也有许多需要特别注意之处吧。”
“嗯,是这样没错,确实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要多多留神。而且他本来就是那种寡言少语的类型,我们之间的交流基本上都是通过洋子小姐才得以完成。我刚才所讲的一切,也都是洋子小姐告诉我的。”
“老板娘也真是不容易啊。”
“洋子小姐也是那种爱操心的类型,所以就更辛苦了。她不知道为诚一先生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苦、付出了多少爱——可是这一切都不可能收到回报。我都替她心疼。可能不知道哪天她的身体就会累垮了。”
这时,店门被推开了。看到洋子站在门口,八卷立刻识趣地闭了嘴。洋子看向我,似乎心情不错。仅仅过去一天,她对我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大概是因为我已经成为风雨无阻的回头客了吧。接下来我便享受了一系列周到的服务,包括但不仅限于喝到了店里秘藏的高级酒,以及老板娘亲自点烟的服务等等。
我一边回想着那个总是被雨淋湿的男人,一边吐了一个烟圈。
无法抵达未来的男人,每个雨天都为了确认妻子之死匆匆跑向现场。当他抵达空无一人的现场之时,他会感到安心呢,还是虚无呢?我仿佛看到死亡的实感化作雨滴,像铅弹一样不断打在他的身上。
我开始对这个叫诚一的男子产生了兴趣。
为什么他不把伞撑开,等等。
八卷说,他“太匆忙以至于忘记要撑伞”,但是我总觉得这种说法有哪里不妥。要知道,他并没有忘记拿伞。怎么会有人拿了伞却不记得撑伞呢?
我想知道答案。现在回想起来,那不过只是一时兴起而已。反正闲的没事,就当是解谜,想出一个可以接受的原因,打发打发时间。
我抱着这样轻松的想法开始了解谜,却全然不知,在终点处等着我的,是何等我不应知晓的秘密。

3

到了第三天,雨终于有了停下来的迹象。往日发出哗哗的雨声,今天也消失了,只是还淅淅沥沥地下着一点小雨。
我又来到了那家居酒屋。我此行的目的是与洋子会面,因为我实在是对诚一身上的谜团感到好奇。因此,想要知道更多有关他的事,我认为直接询问洋子会更方便些。所以,我早早地就来到了店里。
如我所想,店里现在只有洋子一人。
“今天八卷没来啊。”
“是的,今天轮到他上晚班。”说着,洋子似乎想起了昨天的事,惊奇地看着我。“客人你是来找八卷君的?我看你们昨天聊得火热来着。”
“呀,不是,我今天来是想找老板娘你聊一聊,其实他要是在的话有些事情我还真不好意思问出口。”洋子看起来似乎有点害羞,不过我暂且无视了她的反应。“不过昨天确实跟他聊得挺high的。”
“诶,你们聊了些什么啊?”
洋子胳臂肘正在柜台上,面带毫无防备的笑容。她虽已不再是少女,可身上大概还残留着少女的气质。
“嗯,其实我今天想跟你聊的也是那个话题。”
“是什么啊?”
“是关于诚一君的事情。”
听到“诚一”这个名字的时候,洋子微微咬了咬唇。几秒钟的沉默,使对话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我衔起一根烟,点上了火。
“如果不愿意的话也不用勉强,我只是有点好奇,并没有专门打听的意思。”
洋子的声调稍稍降低,声音变得冷静了起来。
“没关系的。那些风言风语怕是也传到您的耳朵里了吧。您想知道些什么呢?”
“其实我有挺多事情想问的。首先,您为什么不让您哥哥接受正规医疗机构的治疗呢?昨天跟八卷聊的时候,他说您似乎没让诚一君去医院。前向性健忘症的治疗过程中一个通用的方法,就是给患者每天提供备忘录并让他随身携带,以便提醒他每天会发生的事情和要做的事情。此即‘用记录来替代记忆’。所以你不管是用备忘录也好字条也好,总之是要提醒他不要去犯同样的错误。但是诚一君每当雨天就会自己拿着一把坏伞跑到外面,总是重复着同样的失误。我也觉得,您是不是没让他接受过治疗啊。”
“从结果上来讲,我并非没让他接受治疗,而是我们最后不得不放弃治疗,因为医生治不好他。我们给他准备了字条的,但是他总是忘了拿,治疗进行不下去。”
“这是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真正的理由可能只有哥哥他自己知道了。——不过我多半也能猜到那个理由。”洋子微阖双目,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十分气愤的样子。
“大概,哥哥他是走不出来吧。因为,他要向那个女人赎罪。”
“赎罪,是赎什么样的罪呢?”
“就我个人而言,我不认为那是一种罪。至少,参照那时的法律,哥哥的行为并不足以被定性为犯罪。但是我也清楚,哥哥他的内心始终迈不过这个坎。”
洋子深呼吸了一口,呼出来的除了烟气,似乎还掺杂着些别的什么。
“哥哥以前是一个电器厂家的销售。他的工作基本上就是去挨家挨户地上门推销——说起来容易,其实很辛苦。总是被人拒绝,作为销售的他是很心累的。可是假如不能发展出回头客的话,他就很难完成那些严苛的指标。就这样,在推销的过程中,哥哥他看中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其实并不富裕,不如说其实挺穷的,一家三口都要挤在一间公寓里生活。他们虽然贫穷,但是心地善良,因此哥哥选择了这对夫妇作为推销的对象,贩卖自己公司的产品。只要公司出了新产品,不管那户人家有没有需求,他总是变着法地让哄骗他们买下来。结果,那户人家每个月都要花一大笔钱来买很多相似的或者是他们根本用不上的电器。虽然哥哥的售后服务做的还是蛮周到的,说不上是诈骗,可也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但是,为了维持生计,哥哥他还是如此做了。最后不出所料,那对夫妇破产了,为了不牵连别人,选择了跳楼自杀。哥哥得知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从此,他开始了他的赎罪。夫妇身后有一个女儿,他便接过了抚养的义务,每个月给她寄生活费。虽然这笔生活费还不至于让哥哥过不下去,但总额也是相当可观的了。真是可惜啊。后来哥哥还和她结了婚。但是那个女人的本性后来逐渐地暴露出来了。每当哥哥带着她回老家的时候,她总是给我们添乱。真的,她的所作所为让人感到恶心。恶妇,对,就是这个词,用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了。平时她花哥哥的钱跟烧纸一样,所以我们常常劝诫她,跟她讲家财来之不易。可是她呢?她不但不听,反而还看不起我们,说我们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她应该是过够了苦日子,所以现在万事都只考虑到自己的利益,并且对我们恶语相向。我们都很讨厌她,但是也没有办法让她注意自己的言行。所以,后来我一个人离开了家,来经营这家居酒屋。——即使现在回想起来,我也还是很讨厌这个恶妇。”

说到这里,洋子用手掌捏了捏自己的脸,平复了一下情绪,重新组织语言。几秒钟之后,她恢复了冷静,继续说道,
“不消说,她这样性格的人给镇子上的人添了不少麻烦。慢慢地,全镇的人都开始讨厌她起来。哥哥不知道多少次为了她的事向镇上的人们道歉鞠躬,搞得他疲惫不堪,我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就在此时,她被人杀了。说实话,得知她的死讯的时候,我内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只要哥哥远离了那个女人就好,时间会冲淡一切,他的生活也会重回正轨。可谁知道,哥哥竟会变成了那个样子,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天的举动。他的赎罪并未因为那个女人的死而终止。或许是他心里害怕,假如他有一天决定面对未来的话,他就会忘记过去那些事吧。”
“也就是说,他淋雨也是一种赎罪?”
“一定是这样的。他一定是想通过自我摧残,忍受痛苦,来乞求那个女人的宽恕,因为他没有别的办法了。太可怜了,哥哥他太可怜了……”
现在的洋子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呢?是悲伤、是寂寞、抑或是痛苦呢?

洋子所说的话,毫无疑问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通过淋雨来惩罚自己”,这种想法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我心中仍抱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诚一他要带着伞淋雨呢?据他自己说,这把伞是他妻子送给他的,对他而言十分重要。
可是,像他那样做的话伞很快就会坏掉,只要看看就知道。既然是妻子送的重要的伞,怎么能这样不爱惜呢?这难道也算是对妻子的赎罪?
也或许是他想把与妻子有关的物件带在身边来纪念她。但是,不要忘了,诚一的内心一直停滞在他刚刚得知妻子死讯的那一刻。这种时候他还会顾得上拿上伞吗?难道不是应该抛下一切急忙跑去见妻子最后一面吗?
果然我还是想不通这点。

4

本以为第四天天会转晴,不想却又是倾盆大雨,看来台风又杀了个回马枪。不过下了这么多天,我也渐渐习惯了。
不用说,我又出现在了那家居酒屋里。这回洋子和八卷都在。跟昨天一样,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不过对我来说这并不是坏事。这个地方的居民普遍讨厌外地人,我才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
我一边凝视着洋子和八卷谈笑风生的样子,一边伸手掏烟。可是,七星烟烟盒却是空的。也是,我这几天除了抽烟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消遣,烟消耗得快是理所应当的事。
这附近应该没有烟草店。我问洋子,她表示愿意帮我去买一趟。如果是走着去的话应该还挺远的,更何况是在这样的雨天里。怀着对洋子感激的心情,我把烟的牌子告诉了她。
很快,店门外一阵引擎声响起,随即又传来轮胎轧过积水和小石子的声音。突然我又听到“咚”的一声,轮胎的声音渐行渐远。
八卷似乎也察觉到了那声杂音,一脸讶异。
“我去外面看看。”
走到外面一看,我们马上明白了——是一只野猫,在横穿马路的时候被洋子的摩托车撞倒了。虽然天色昏暗,但我们仍能辨认出猫那独特的三角形耳朵。
虽然对猫来讲这是一起不幸的交通事故,但是洋子本人好像并没有察觉。于是我便转身打算走回店里。就在此时,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水沫飞溅。
是诚一的脚步声。他出现在了马路的另一侧,似乎是刚刚从妻子的被害现场回来。他的精神看起来很不好,表情十分焦躁,不如说看起来很困惑的样子。紧接着,他注意到了野猫的尸体,便停在了尸体旁边。
他在做什么?
正在我思考的工夫,他把倒提着的伞翻转了过来,将里面的水浇在了野猫的尸体上。
——啊,是这样!
我明白了。
他想洗的是,伞的内侧——
数十分钟后,洋子回到了店里。

5

我从洋子手中接过了七星烟,并把烟钱和辛苦费递给了她之后,说道,
“我有点明白诚一君的事情了,你有兴趣听听吗?”
“诚一君的事情?”
“关于诚一君痛苦的根源。他为什么不愿意把伞撑起来呢?关于这个问题,假如换一个视角来看的话,就会有一些新发现。”
我在逃避。我必须找一个人来跟我分享我所发现的那个真相,不然,我可能会不堪重负。
“那……咱们到楼上谈吧。”
洋子向八卷交待好看店的事宜,便领着我来到了二层的客房。
我与洋子面对面坐下。小茶几上摆着烟灰缸,我便点上了烟。
“那么,有关诚一君的‘新发现’,是什么呢?”
两口烟气入肺后,洋子问道。
“那就从洋子小姐你出门买烟期间发生的事情讲起吧。”我磕了磕烟灰。“你走了之后没多久,诚一君出现在了雨中,看样子正要往店里赶。至于他之前去了什么地方,我想应该又是他妻子的死亡现场吧。总之,他本来走得好好的,可突然在路中间某处停了下来。在他面前是一只刚刚被车轧死的野猫。他愣了一下,便将倒提着的伞翻了过来,把伞里的积水倒到了野猫的尸体上。那么,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因为伞里积水越来越多,变得越来越重,所以倒掉……应该就只是这样吧。”
“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但是为什么他偏偏在猫的尸体前停住了脚步呢?假如只是单纯地想把水倒掉的话,一边走一边倒不是更简单吗?考虑到这一点,一个假说开始在我的心中成形——他在雨中提着伞,恐怕是为了清洗伞的内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的怪异举动就能得到解释了。比如说,他之所以在下雨天往外跑,就是为了用雨水来冲伞,这种情况下他倒提着伞不是很自然吗?此外,出于某种原因,他需要那只猫的尸体来为自己清洗伞的行为打掩护。”
“需要用猫的尸体来打掩护?什么意思?我没明白。”
“因为雨伞内部有某种污垢,不方便随意在路边把水倒掉,但是在猫的尸体边上倒掉就没有问题,因为在猫的尸体旁边就不会被发现。比如——那污垢是他妻子的血迹?如果随便倒掉的话会被警察发现的吧?但是死猫旁边本来就有很多血,在那里倒掉就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了。”
“什么——”洋子的声音颤抖着,“——什么意思,你是说哥哥他……他杀了人?”
“是的。他的妻子不是被那个连环杀人犯杀掉的。真凶不是别人,正是诚一君。他妻子在隐蔽处躲雨的时候叫他出来接她,他拿着伞去了。然后在妻子接过伞准备撑起来的时候,他用刀刺向了妻子。之所以选择了那个时间点动手,是因为正好附近发生了连环杀人案,所以大家肯定会把他妻子的死跟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联系起来。行凶过程中,血迹溅到了伞的内侧。如果这就是案发的全过程的话,他得了前向性健忘症之后顽固地不记备忘录的行为就能解释通了——因为他要将真相隐瞒起来。假如他每天记的备忘录让别人读到的话,他的秘密就暴露了。当然,如果他失忆的时候已经作完案的话,就不用担心备忘录里记的东西被人发现了。但是他没有——伞的血迹还没有被清除掉。假如把这件事记录进去被别人读到的话,一切就都会真相大白。这是他所害怕的。”其实这种担心很是多余。不着痕迹地记录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但是,像他这样在人生道路上停滞不前的男人,对自己的未来恐怕是没有丝毫信任的。“所以,他顽固地在下雨天外出的原因,就是为此。他行凶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伞内侧的血迹,直到第二天临近出门撑开伞的时候才发现。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可疑,他决定把血迹洗掉。但是不能在家里的洗手池里洗,因为可能会被家人发现异状。那么,就数用雨冲干净方便了。但是为什么不再打一把伞呢?因为一边打着伞一边提着另一把伞,这样看起来也很可疑。所以他打算谎称伞是坏的,提着伞跑到现场。路途中雨水会积聚在伞里,把血迹冲掉。这样,赶到现场的时候,他只需要在妻子的尸体旁边把伞里的积水倒掉就可以了。不知道他伞上的血迹那天有没有被雨冲干净,但是由于意外,他自己罹患了前向性健忘症。自此之后,把伞上的血迹洗干净这件事便成了他心中的执念。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的那把伞,也从不撑那把伞。下雨的时候,他还会把那把伞带出门去,仿佛上面的血迹还没有洗干净,因为他对自己自事故以来的所作所为毫无记忆,自然不知道那把伞上的血迹早已被洗净。今天也是一样。但是,他是不可能找到妻子的尸体的。所以当焦急寻找合适的排水处的他看到那只死猫时,便毫不犹豫地把伞里的积水倒到了那里。以上便是我的‘新发现’。”
洋子听着我的话,脸色逐渐变了。我说完后,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我又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烟点了起来。洋子呆呆地看着我,直到我缓缓从口中吐出一口烟气之后,才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一般,使劲摇起了头。
“不,不,我无法接受。哥哥他对那个女人怀有怎样愧疚的感情,你是不知道的。他怎么会亲手杀了她呢——我不信。要知道,在他们两个结婚之前,哥哥他为了赎罪,可是给了他妻子很多钱作为补偿的。这样的他,不可能反而去杀他妻子。
“而且你这不过是一种假说而已。也许如果我再变换一个视角来看的话,又会提出其他的解释。”洋子或许是过于相信善良的人心了。“你哥哥会行凶,恰恰说明此前他的所作所为并非赎罪。不是赎罪,那还能是什么呢?对,是胁迫。你哥哥恐怕是被他妻子以她父母相关的事情给要挟了。你哥哥实际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能说通了。”
洋子仍然摇着头,表示仍然无法相信。她不相信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我的说法能够解释诚一奇怪的举止,但是缺少关键的证据,因此缺乏说服力。
然而,如果事实如此,那么只要去找,就一定能找到相关的证据。
“——不过是假说罢了,跟妄想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你要把事情想得那么负面呢?”
“就目前来看,我的说法确实看起来不过是没有证据的妄想而已。可是,我可以告诉你验证我的假说的方法。比如,你就趁着诚一君睡着的空,把那把伞偷偷拿走。之后每次跟他解释说‘伞被烧掉了’,看他的反应。如果我的假说没有错,那么他听你这样说之后,便不会再坚持在雨天提着伞出门了。再或者,你可以把那把伞撑开放着。这样当他拿伞的时候就会发现上面一点血迹都没沾。效果是一样的。”
洋子沉默了,搭在了膝上的手微微颤抖。她的表情诉说着她内心的某种恐惧,脸上的肌肉跳动着。残酷的真相,似乎就在不远处,等着她不经意地觉察到,然后吞噬她的理性。无视她的惶恐,我继续说道,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没有人会愿意接受这样残酷的真相。如果可以的话,我自己也想尽快忘掉它。话已至此,接下来就看你的打算了。你完全可以当我们这段谈话没有发生过。当然,你也可以按我说的去检验,然后必要的话,报警。无论如何选择,都是你的自由。但是,你的选择会影响我之后的行动,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在此做出决断。你是否打算去验证我的假说,以及,你希望我怎样做?”
“我,我该怎样……”
洋子陷入了迷茫。现场做出决断,这对她来说恐怕过于困难了。一边是哥哥,一边是法律,选那边都是错。想必她此刻心中正无数次地咒骂着逼迫她进行选择的我吧。
“我,我——”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又犹豫着说不出口。迷失在义务与权利之间的她,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泪水在她眼中打转。最后,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对我道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我想,果然,还是算了吧。不要去验证。万一被你说中了的话,我以后可该怎么面对他啊……”
“我知道了。那么,请你忘记我所说的一切吧。”

6

一年之后,我收到了洋子的来信。收到故人音讯的喜悦,在拆开信的那一瞬间消失得灰飞烟灭。从信里,我获知了我所不愿知道的消息。
诚一去世了。死因是肺炎。自我离开之后,每逢下雨天,洋子都不再像往常一样去主动寻找诚一,因为她害怕,害怕目击到能够我假说成立所必要的证据。
我当时那样做,真的好吗?
即使面对着手中的这封字字是泪的书信,我也无法做出回答。毕竟,路是洋子小姐她自己选的。
有点愤怒,有些无力。仅此而已。
我从兜里掏出了打火机,点上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我把信纸放在了烟灰缸里,打上火,点燃。不想知道的事,就让它华丽地,从记忆中,从记录上,消失吧。
火焰吞噬着信纸,最终只余下了灰烬。烧焦的残片,顺着热浪,在房间里飞舞,飘散到窗外,和它所承载的所有的感情一起,被雨滴打湿,落在泥土上,无影无踪。

【完】

斩首T字之谜

原作:早坂吝「クビキリTパズル」(小説すばる 2017年5月号)

翻译:liquidhc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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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T,T……这个世界上充满了T。
岛也罢,洋馆也罢,尸体也罢,都是如此。

把十字架的头部砍掉,十字架就变成了T字架。有一个家族,把这种T字架奉为圣物,世代供奉香火不息,这就是丁字家。必须说明的是,这种T字架与基督教方济各会所尊奉的T型十字架完全没有关系。
丁字家所居住的T字形洋馆坐落于日本近海一座T字形岛屿的T字交叉处。除他们之外,岛上没有其他人定居。除了佣人们不时需要坐快艇前往本土购买食物和其他生活必需品之外,洋馆里的人基本没有离开过这座岛屿。毕竟丁字家过去是华族,拥有巨额的资产,因此可以悠然地坐岛吃空,享受舒适的生活。
家主丰(50)与妻子四季子(44)有四个孩子。
按年龄顺序,四个孩子分别名叫春姬(28)、夏树(24)、秋月(20)和冬夜(16)。
家主有一个妹妹,名叫富(45)。富的夫婿是从岛外入赘来的,名叫武库川(45)。武库川结婚前是一个医生,婚后便辞职,随妻子一起住进了丁字家的洋馆。
此外,丁字家还有两名佣人,分别是执事长曾我部(55)与女仆石榴(18)。
以上十人,便组成了如今的丁字家。
一次性登场如此大量的人物,想必读者们可能会抱怨记不住名字。不过没关系,各位没有必要马上就把所有人都记下来,因为很快其中的几人就要死了。

*

华美的吊灯映照着豪华的宴席,十个人偶围坐在桌边。
人偶中的男士身着燕尾服,赳赳端坐;人偶中的女士则身穿可爱的衣裙,楚楚动人。不愧是贵族人家,贵族气质。这股气质让我感到十分满足,如同徒手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圆一般。
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突然,其中一个人偶的头突然飞了出去。随即,如同连锁反应一般,其他几人的头也依次飞了出去。颈部的断面喷溅出鲜血,染红了燕尾服,染红了可爱的衣裙。
我十分伤心。人偶坏掉了?不,不是因为这个。我之所以伤心,是因为那些衣服,那些对我来说万分重要的衣服,被肮脏的血迹玷污了。

“母亲!”

一个声音把我——丁字四季子——从睡梦中惊醒。
从模糊的视线中,我勉强辨认出了夏树的脸。
“唔——怎么了,夏树,你怎么跑到我的卧室里来了?”
“母亲您仔细瞧瞧,这里不是您的卧室。”
“咦?”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正躺在地毯上。我坐起身子,环顾四周,确认这里确实不是我的卧室,而是家里的客厅。
为什么我会倒在这个地方?我努力回忆着昨天的情况。
昨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秋月和石榴他们二人成婚了。在礼拜堂里举办完婚礼后,我们全家在客厅里举办了宴会。当时天已经黑了,可现在窗外阳光刺眼,屋里的钟显示现在已经九点了。
也就是说……
“不好意思,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还醉成这样,实在是不像样。”
“不是这样的,母亲。您看,石榴和武库川医生也都倒在您旁边呢。”
“咦,这是……”
“其实我也是刚刚从地板上爬起来,而且还是姐姐她把我叫醒的。她说她还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最后打了我一耳光,我才醒过来的。太过分了。”
“若不是你半天醒不过来,我为什么要打你?”
春姬面无表情道。
夏树微笑。
“大概是如此吧。不过姐姐你醒来的时候也是倒在地板上的对吧。”
春姬点了点头。
“啊,真是万幸。”
我长舒了一口气。
“万幸?”
“是啊,我还怕你们看到我撒酒疯呢。现在看来恐怕你们当时也都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吧。你们可别笑话我,反正大家都是半斤八两嘛,哈哈哈哈。”
夏树无奈地叹了口气。
“母亲,拜托您有点危机感好不好!您想想,我们五个人怎么可能同时都喝醉呢?大家酒量都不小。”
“但是你看,我们最后不都醉得倒在地板上了吗……”
“没准是酒里被人下了安眠药呢?”
夏树这孩子,净说些奇怪的话,惹人发笑。
“又来这一套。我说,你这孩子是不是最近推理小说又看多了?”
“我可不是一般的推理宅。您可别忘了,我可是职业的侦探。”
这倒是真的,夏树确实是职业侦探。不过我们一家人一直住在岛上,从不轻易离开,所以夏树并未供职于本土的侦探事务所,而是自己通过网络来接受委托。大多数情况下,只需要在网上跟委托人聊一聊,就能够帮助对方解决问题(不过偶尔也有些委托人选择亲自往岛上跑一趟)。你说这些委托人也真是的,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把个人隐私告诉网上一个自己素未谋面的人呢?不过反过来想,也许正是网络的这种匿名性,减轻了委托人们的心理负担,才让他们能够说出心里话,道出实情。还别说,夏树这孩子还真有几分本事,在侦探这个行业里颇具口碑,还被客户们称为什么”新时代的安乐椅侦探”呢。
“行行行,那咱就听听大侦探的高见。你说说,是谁往酒里掺了安眠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眼下还不清楚。不过我有不详的预感。总之我们得先找到剩下的五个人。”
丁字家总共有十人,而客厅这里只有五个人,分别是我自己、春姬、夏树、武库川和石榴。丰、富、秋月、冬夜和长曾我部他们不在这里。
于是,我们把武库川和石榴二人叫醒,然后分头行动,在馆内以及岛上其他地方搜寻另外五人的踪影。
一刻钟之后,我们又一次在客厅集合。包括我在内的四个人都毫无收获,不过负责馆二层的春姬似乎有所发现。她徐徐言道,
“礼拜堂的门打不开。那扇门从外面无法上锁,所以我想,一定是有人从内侧把门锁上了。于是我就喊里面的人开门,但是没有回音。”
“别的地方都找遍了,没有人。所以我想他们五个人应该都在礼拜堂里。”
夏树说。
“但是如果他们在里面的话,为什么没人应一声呢?”
武库川皱了皱眉。
我一直觉得武库川这个人长得贼眉鼠眼的。倒三角脸,一对小黑眼珠滴溜溜直转,再配上小小的鼻子和招风耳,还有龅牙……真的跟小白鼠有几分相似。
与此相对,富的身高远高于一般的成年女性。我认为这与遗传有关,因为丰长得也很高。一般夫妻都是丈夫比妻子高,而武库川和富这对却是正好相反,也就是所谓的”凹凸夫妻”。
“总之先去看看情况吧。”
夏树起身离开了客厅,我们也紧随其后。
礼拜堂在洋馆T字形下端位置的二层。我们从T字交叉处上楼,推开楼梯间的门,然后顺着前面的走廊向前走。
走近礼拜堂的门,我们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
门外焦茶色的地板被什么东西染出了一个赤黑色的半圆,半径足有50厘米,看上去是从门内流出来的……血……一样。
夏树单膝跪地,用食指划了一下。
“已经干透了。”
夏树接着凑近闻了闻。
“铁锈的味道。看来应该是血。”
“血?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石榴害怕地问道。
夏树站起身来,试着推了推门。但是如春姬所说,门被锁上了,推不开。于是夏树转向武库川。
“只能把门撞开了。武库川医生,咱们两个一起来。”
“好,好的。”
两人调整好步调,同时向门撞去。然而坚固的木门纹丝不动。
“我去库房拿斧子过来。”
石榴说罢便向库房的方向跑去。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端着斧子。在此期间夏树和武库川二人又试着撞了几次门,但都是徒劳。
看到石榴手中的斧子,我感到有些奇怪。
“为什么不拿库房里最大的斧子来呢?这把小了点吧。”
“夫人,我本来也是想找那把大斧子来的,但是在库房里只找到了这把小的,所以就先拿过来用了。”
“这样啊……”
到现在这个地步,即使迟钝如我,也能体会到夏树刚才所说的”不详的预感”了。
“这把够用了。谢谢你,石榴。”
夏树一边慰劳着女仆,一边接过了斧子。
“我来吧。”
武库川说道。
“不用,我年轻,力气大些,我来吧。”
夏树用力挥动斧子朝门劈去。一次、两次、三次……终于,门被斧子劈出了一个小洞。夏树把手伸到洞里面。
“果然,门被从里面上了闩。”
手在里面拧了一下,然后拔出手将门推开。古旧的木门发出吱吱吱的响声。
一股铁锈味扑面而来。
礼拜堂里灯亮着,映照出一副地狱图景。目力所及之处,到处都是血、血、血!
我回忆起刚才做的梦。
自不必说,现场一度失控,期间发生的事已不可考。大家花了好长时间才回复了冷静,开始着手整理已知的信息。
首先,礼拜堂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入口便是这扇门,但是门被从内部反锁了。也就是说,现场是密室。
其次,密室中共有五人,其中四人已经死亡。
我的丈夫丰的尸体被绑在了礼拜堂最里面的T字架上。他的双手被绑在T自家的两端,双腿自然垂向地面,没有被绑住。难道是为了摆出十字的姿态?不,是T字的姿态,因为丰的头部被斩下了。
其他三具尸体没有被绑在T字架上,但是都和丰一样,头部被斩断,双手双脚摊开,就这样倒在地面上,尸体被摆出T字形。此外,几具尸体的腕部还留有被绳索捆绑的痕迹。或许它们也都曾被绑到T字架上过。
秋月的尸体被置于在中央的通道上。
富的尸体被置于右手边的角落里。
长曾我部的尸体则被置于左手边的角落里。
尸体的姿势都是平躺着。
此外,出于未知的原因,秋月的尸体不仅被斩去头部,连双膝以下的部分都被切断了。
那把大斧子也在密室里被找到了,上面粘着血。经过夏树和武库川的鉴定,可以确认各个切断面的形状与斧子刃部的形状相同。
斩首这里有一点非常不自然。一般来说,凶手斩首的时候都会选择从颈部的正中间切断,因为这样比较容易切,省力。但是眼前的四具无头尸的颈部却都是从根部,也就是从与肩膀平齐的位置被切断的。这种切法很费事。说起来,以前在夏树的影响下我也读过几本推理,里面的凶手也有这样来斩首。但是那个凶手的动机在本次事件中肯定不成立。
被切下的四个头部和一对下肢都没在密室中找到。根据礼拜堂内血迹飞溅的情况来看,可以肯定作案现场就是这里。凶手在礼拜堂内将四人杀死,待血液完全凝固之后,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将四具尸体的头部和秋月的小腿切下,扔到了海里。然后,他回到礼拜堂,从内侧把门反锁。
是的,礼拜堂这个密室之中,还有一个活人。
我的小儿子,冬夜。
他眼神迷离地注视着绑着自己父亲尸体的那个T字架,嘴里念念有词,
“T……T……”
一边露出诡异的笑容。
冬夜患有先天智力障碍。或许是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丰和富二人不断给他灌输T字信仰的缘故,冬夜对于T字莫名的执着。也许正是因此,他才把所有尸体都摆成了T字形。
不,动机不止于此。冬夜一直暗恋着石榴,因为石榴平时对他照顾有加。所以后来当秋月与石榴宣布订婚时,冬夜突然发出怪叫”T————!”,然后暴走,现场一度失控。事后,丰和富两人严厉地斥责了冬夜。或许从那时起,冬夜就对秋月、丰和富三人怀恨在心了。之所以唯独切断秋月的双腿,也是出于这份怨恨之情。至于执事长曾我部……我想不出冬夜对他下手的动机。可能是他正好目击了冬夜作案,所以冬夜就一并把他也给灭口了。
但是,仔细回想一下案件的整个过程,又觉得不对。完成整个杀人过程需要相当的计划性。武库川刚刚已经确认自己房间里的安眠药被偷,酒中也如夏树所言检出了安眠药的成分。使用安眠药是为了减少实施计划的阻力,但是以冬夜的智力,真的能考虑到这一层吗?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真正的凶手另有他人,而那个凶手正是看中了冬夜智力的缺陷和语言表达能力的弱势,才拿他来顶锅。
然而冬夜在被发现时确是与四具尸体共处密室之中,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冬夜不太能听的懂别人的话,所以凶手没有办法教唆礼拜堂内的他自己去把门锁上。亦即,假如凶手另有其人,那么他就必须想办法从外面给门上锁。
门下的缝隙足够血液流出,那么肯定也足够细绳穿过。但是门闩非常沉重,用细绳肯定是拉不动的。
咦,等等。整个过程中只有夏树一人曾经确认过门闩的情况。那么如果他说谎——如果他就是凶手的话——
事先用门闩以外的手段把门上锁,然后在把手伸进被斧子劈开的洞里的时候,趁机偷偷把锁打开……
不,这也不对。夏树和武库川二人合力都撞不开那扇大门,这是我们亲眼所见。由此可知,如果夏树在门上做了什么手脚,把门死死固定住,那么想要解除这种固定肯定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到的事。而且夏树开门的时候也没有携带任何工具,门被打开的时候门闩附近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掉下来。因此设想中的”死死固定住门”的机关不可能存在。
结果还是回到了起点。凶手只可能是冬夜。大家经过一番讨论,达成了共识。
出于不想外扬家丑、辱没家名的考虑,我们所有人一致决定不报警,把本次事件埋葬在黑暗之中。毕竟久居孤岛的我们内心的社会意识已经很淡薄了。至于冬夜,我们把他监禁在了丰的房间里,也就是礼拜堂的正下方位置。
狂热信仰T字的丰和富在礼拜堂这样神圣的场所去世之后,丁字家的宗教色彩便急速褪去。大家慢慢从悲伤之中走了出来,开始了新的生活。对我个人来说,虽然在这次事件中失去了家人,非常难过,但总归家里还维持着贵族式的体面,算是一种慰藉吧。
半年的时光就这样悄悄的走过……

*

夕阳打在屋顶的平台上,春姬正在此作画。画布中,绿色的太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现实中的夕阳自然是红色的,但是春姬患有红绿色盲,色觉与常人有异。这种遗传病在日本女性中发病率是五百分之一。
红绿色盲是X染色体隐性遗传病。所谓隐性遗传(注1),并非指基因的性能差,而是指在杂合体中基因相关性状的显隐性关系。以红绿色盲为例。女性的性染色体组合是XX,这就意味着只有当两条X染色体都携带色盲基因的时候,她才会表现出色盲的性状。与此同时,男性的性染色体组合是XY,也就是说一般男性的染色体组里只含有一条X染色体。因此,只要这条染色体上携带了色盲基因,男性就会表现出色盲的性状。这就是为什么红绿色盲在男性中的发病率要远远高于女性。
我们家的情况如下所述。我的丈夫丰是红绿色盲。我虽然不是,但自己的两条染色体中似乎也有一条携带了红绿色盲相关的基因。如果把携带色盲基因的X染色体用【X】来表示的话,丰的基因型就是【X】Y,而我的则是【X】X。孩子们的两条性染色体一条由父方提供,一条由母方提供。也就是说,在生孩子的时候,如果我提供的染色体是X的话,那么孩子就不会表现为色盲;反之,如果我提供了【X】这条染色体的话,那么孩子百分百会变成色盲。这与孩子的性别无关。实际上四个孩子中只有春姬是红绿色盲,其他三个色觉都正常,说明我只在生春姬的时候提供了【X】这条染色体。
在红绿色盲患者的眼里,无论红色还是绿色,看起来都像是类似茶色的颜色。尽管只要在调色盘上标注红色和绿色颜料的位置就能分清,但春姬似乎故意没有这样做,而是凭心情选择了两者中的一种来作画。
春姬小的时候上色风格就很奇怪,我和夏树还为此嘲笑过她。现在看来,我们才是无知的那一方(这也是因为我当时连丰是色盲这件事都不知道,所以看到春姬那样做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一层,现在想想真是不好意思)。当时只有同样是色盲的丰称赞她画的好。自此之后,春姬便在父亲的鼓励下勤奋练习。终于到了今天,她的艺术风格开始被画坛认可,受到越来越多的好评。
在埋头作画的春姬旁边,夏树正百无聊赖地瘫在小圆桌上。我走近他们,问道,
“夏树——春姬——猜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夏树对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不是‘背叛之日’吗?”
“‘背叛之日’是什……”
“今天,六月二日,不是当年织田信长被明智光秀背叛杀害的日子吗?‘本能寺之变’,知道吧?所以说是‘背叛之日’。”
“呃,这样啊……”
“顺便,今天还是‘路地之日’(注2),‘甘露煮之日’(注3),‘尿布之日’(注4)等等。”
“路地之日是什么鬼啊,啊?你说的这都是什么奇怪的纪念日……今天是我的生日啊!你们忘了吗?”
夏树笑了。
“当然没忘啦。”
“母亲生日快乐!”

“也是冬夜的生日。”

春姬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她把目光从画布上移开,转向了我们。她的脸上依旧如平时一般看不出表情。
“不给冬夜过生日就太不公平了。”
我和冬夜的生日确实是同一天。
“但是冬夜他……”
夏树喃喃道。
我稍作思考,说道,
“也对,得给他过个生日。”
之所以会同意,或许是出于对他的罪恶感吧。毕竟当时我们不由分说就把关了起来。
夏树耸了耸肩。
于是,我们决定三人一同前去找冬夜。我悄悄回到我的卧室,从抽屉里取出丰的房间的钥匙。实在是不好意思拉上武库川和石榴与我们同行。
回到屋顶,春姬已经准备好了蛋糕和餐具。蛋糕是从我的生日蛋糕上切下来的。出于安全的考虑,她没有拿金属叉子,而是准备了一把塑料叉子。
一边顺着洋馆T字形走廊走着,我一边问道,
“万一冬夜他突然暴走,该怎么办啊?”
“我们有三个人,总能想办法把他按住的。”
“真的能按住吗……”
明明是春姬最先提出要来的,现在她却一副装傻充愣的样子。我越来越担心了。
很快我们便走到了监禁冬夜的禁闭室门前。如前所说,这里原本是丰的房间。我们把门改造了一下,使其能从外面锁住。房间里有独立卫浴。另外,我们还在门底部开了一个小口,以便女仆石榴每日给冬夜送饭送衣服。
石榴真是个坚强的女孩。婚礼当天丈夫就被人谋杀,按说她不可能不怨恨凶手的。但是她还是坚持接下了给冬夜送饭送衣服的活。即使我亲自去劝她,她也只是默默地拒绝,“这是我作为女仆的职责”。那时她的神情我至今仍然还记得一清二楚。
春姬敲了敲门,朝里面喊道,
“冬夜醒着吗?我们进来了啊——”
短暂的安静之后,
“T——”
声音从门内传来。不知他这是在表示Yes还是No,但能听出他情绪不是很好。
“进来了。”
春姬自顾自言道,然后接过我手中的钥匙将门锁打开。
扑面而来的一股臭味。这也难怪。这扇门内的窗户都被用铁板钉了起来,为的就是防止里面的人逃跑。因此,这扇门就成为了禁闭室唯一与外界相通的通道。半年以来,它还是第一次被人打开。
冬夜坐在床上,迷离地看着我们,似乎感到很困惑。
春姬开了口,
“今天是冬夜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冬夜吃惊地张大了嘴。果然他还是说不出话……但很快,他就露出了笑容。
“T——”
他的笑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但是对于我这个做母亲的来说,能看到自己孩子的笑容,就已经很开心了。于是我一个人唱起了生日歌。
“母亲,您这调跑得也太远了。”
夏树也笑了起来。
“跑你个大头鬼,觉得跑调的话你倒是跟我一起唱啊。”
“知道了,知道了。”
于是春姬和夏树也加入了进来。冬夜开心地在旁边傻笑。
唱完之后,春姬将装着蛋糕的盘子递给了冬夜。
“来,这是你的生日蛋糕。”
但是冬夜并没有接过盘子。这半年以来,他的所有食物都是由石榴负责递送的。其实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也是如此,一直以来都是石榴在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所以他对石榴抱有特殊的感情。
“没办法,之后叫石榴送饭的时候顺便送给他吧。”
我提议道。
午饭用的餐具现在还搁在禁闭室里呢。按照程序,石榴再送晚饭的时候会把它们取走。
“好吧。”
春姬收回了盘子。接着,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冬夜问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冬夜,你不是杀害那四个人的凶手,对吧。”

空气瞬间凝固。
我和夏树很快反应过来。
“姐姐你说什么?!”
“除了他还有谁?!”
“闭嘴。我问的是冬夜,不是你们。冬夜,是这样吗?”
“T……”
冬夜嗫嚅道。随后他便不再发出声音,头也扭向了一边,不敢正视我们。
夏树站出来圆场,
“啊,好久没见,冬夜你还长个儿了呢。现在比我都高了吧。身高被弟弟超越,作为哥哥真是心情复杂啊。”
他自嘲道。然而冬夜仍然没有反应。
最终,我们放弃了与冬夜的交流,再次把门上锁。不知下次这扇门再被打开,会是何年何月。
走在长廊上,夏树迫不及待地向春姬问道,
“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
“因为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凶手另有其人。”
“一直这么认为……那除了冬夜之外还能有谁有机会下手啊?”
“这我不清楚,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我,冬夜绝不是凶手。”
“女人的直觉……”
名侦探明显对这样的托辞感到十分不满。
推开走廊尽头的门,沿着T字上面的横朝正厅走。就在这时,武库川迎面走来。他的那双如老鼠一般的小圆眼睛,敏锐地发现了我们手中的钥匙。意识到不对,我本欲迅速把钥匙藏起来,不过看来已经晚了。
“怎么回事,你们三个人拿着钥匙,从禁闭室那边走过来……不,不会吧!你们难道把禁闭室给打开了?把冬夜放出来了?!”
“只,只是稍微打开了一下而已。今天是他生日,所以……”
“生日?你们在搞什么飞机?!”
武库川高声叫道。
“他是杀人犯啊!杀了四个人!里面有我的妻子!你的孩子!现在你们给他过生日?!你们这么大意,到时候他把我们大家都给杀了怎么办?听明白了吗,以后请别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吵吵了半天之后,他终于跺着脚走开了。真烦!天生长得矮小,想必是只好靠跺脚来显示存在感了罢!

武库川这么一闹,气氛极为尴尬,我们只好解散了。春姬回到了屋顶平台,而我和夏树则上了二楼。夏树正欲推门回屋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便出声叫住。
“说起来,夏树,你现在的服装不太合我们丁字家的规范啊。”
身穿短袖T恤和牛仔裤的夏树一下子僵在了原地。他转过头,对我挤出笑,道,
“因为越来越热了嘛。母亲,这种小事您不必在意……”
“这可不是小事。给我过来。”
我抓住夏树的手,扯进了我的房间,扒掉了身上那套不合贵族气质的休闲装,取而代之以黑色的正装。
“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吧,又时髦,又稳重。”
“太过分了,母亲……”
这时,石榴走进了房间。
“夫人,晚餐已经准备好……夏树大人也在啊,您这身衣服真是漂亮。”
石榴看到了夏树的衣着,便没有顾虑地轻轻笑了起来。
夏树的脸都红透了。
“别说了,吵死了。”
我将禁闭室的钥匙放回了抽屉,与夏树和石榴离开了房间。此时,时针刚好走过六点。

我们走下楼来到餐厅,看到春姬和武库川早已入席。武库川似乎还在介意刚刚的口角,不断躲闪着我的视线。与此相对,春姬则泰然自若地望着空气,举止十分自然。
“石榴,蛋糕给冬夜送去了吗?”
春姬问道。
“刚才和晚餐一起给冬夜大人送过去了。”
“好的,谢谢你。”
于是我、夏树和石榴也先后落座。过去我们和佣人们吃饭都是分桌的,但自从那次事件之后就改为一起吃了。毕竟除了冬夜之外,家里也只剩五个人了。
男性身着燕尾服,女性则穿上各式颜色的裙装(就连石榴也要穿上女仆装)。没错,这便是丁字家的着装规范。我很满足。
为了给我祝寿,晚餐的饭菜也较平时更为丰盛。大家围在桌边,对我唱起了生日歌。就连武库川也加入了。之后,我成功地一口气吹灭了蛋糕上所有的蜡烛。
好幸福啊。

晚餐于七点结束。

大家依次离席之际,我对石榴吩咐道,

“今天你继续去整理那些东西吧。”

“是,夫人。”

“那些东西”,指的就是半年前被害四人的遗物。事件发生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愿让人去触碰他们房间里的一丝一毫,可是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所以从三天前开始,我不得不拜托石榴跟我一起去整理他们的遗物。每天一个房间,今天整理完长曾我部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本来洗碗是石榴一个人的工作,但是为了早一点整理完遗物,我也去厨房帮了把手。石榴受宠若惊。我真是个善良的女主人啊。

收拾完后,我们二人来到了长曾我部的房门口。房间里的陈设还保持着半年前的模样,与另外三人的无异,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一般。

“夫人,请问这个如何处置?”

“嗯——扔了吧。”

这就是我也必须和石榴在现场的原因。她拿不准某样东西该如何处置的时候,就得交给我来决定。

长曾我部在架子顶层放了好多东西。他个子高够得着,可就苦了我们两个,还得搬椅子来站上去收拾。

“对了,我想到了个好办法。”

“什么?”

“就是这样!”

我把架子往边上一推。

“等,等一下,夫人!”

架子最上层的东西纷纷滑落到地上。

咚咚咚!

声音比我预想中的大。石榴赶忙跑过来把架子复原。

“夫人,您这太乱来了。”

“但是这样更快啊。”

“虽说如此……”

门被推开,春姬冲了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大动静。”

我哈哈大笑。

“没事哦。”

春姬看了看地板上散乱的物品。

“看起来你们很辛苦啊,我也来搭把手吧。”

“没事,没事。”

“行,那你们加油。”

春姬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于是我们继续收拾起来,直到晚上八点的时候才差不多搞定。

“呼——这样就都搞定了。”

“夫人辛苦了。”

“嗯,你也是。”

推门的时候,我发现门槛上不知何时沾上了红色的污迹。记得进来的时候这污迹还不存在呢。仔细一瞧,好像房门内外的红地毯上也都沾了血迹,只不过沾在门槛上的血迹比较明显,所以一眼就被我发现了。

“诶?”

“发生什么事了?”

“你看,”我指向脚下的门槛,“那里沾了什么东西?”

石榴蹲下看了看。

红色的污迹,这怎么看都只能是……石榴代替我说出了那个词。

“血……?”

没错,是血迹。而且是刚刚沾染上去的血迹。

“说什么呢!这里怎么可能会有血迹?”

我嘴上虽然否定,可是内心是赞同石榴的判断的。半年前血染礼拜堂的一幕有在我脑海中浮现。

“对,对啊!肯定是番茄酱什么的在这里打翻了!”

石榴一边僵硬地笑着,一边掏出纸巾擦了起来。可是我们今晚根本没用过番茄酱啊。

我检查了一下我和石榴二人的鞋底。不出所料,两人鞋底都很干净,没有类似的红色的污迹。

走出房间,我和石榴道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无法释怀。

今天格外的累。

洗完澡就睡吧。

洋馆里有一个大浴场,此外各个卧室也都是有独立卫浴的。我进了房间,锁好门窗,迈进浴室,洗完澡后,走向自己的床。

以前我睡觉的时候从来不会锁自己房间的门。可是那次事件之后,我便养成了洗澡和睡觉时锁门的习惯,不然总觉得害怕。或许我是怕冬夜越狱吧,又或者……难道我一直在无意识地怀疑其他家庭成员?春姬也说冬夜可能不是凶手……

我打开昏暗的台灯,捧起枕边的照片。那是一年前我们全家在洋馆门口照的全家福。秋月在里面,比周围所有人都高了一头。

多么让人怀念啊。虽然丰和富二人的T字信仰很烦人,但至少那时家人们都还活着。

好想回到当初——

关上台灯,闭上了眼。泪水模糊了梦与现实的边界。

华美的吊灯映照着豪华的宴席,十个人偶围坐在桌边。

人偶中的男士身着燕尾服,赳赳端坐;人偶中的女士则身穿可爱的衣裙,楚楚动人。不愧是贵族人家,贵族气质。这股气质让我感到十分满足,如同徒手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圆一般。

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突然,其中一个人偶的头突然飞了出去。随即,如同连锁反应一般,其他几人的头也依次飞了出去。颈部的断面喷溅出鲜血,染红了燕尾服,染红了可爱的衣裙。

我十分伤心。人偶坏掉了?不,不是因为这个。我之所以伤心,是因为那些衣服,那些对我来说万分重要的衣服,被肮脏的血迹玷污了。

哔哔哔哔哔!

我被闹钟叫醒。

又是同样的噩梦。冷汗染湿了我的睡衣和床单。透过窗帘间隙的阳光,仿佛是在嘲笑我一般,把温暖倾注在地面上。

“可恶——”

我狠狠地敲着闹钟,直到它不再哔哔哔地响为止。现在是早上六点,也是我每天固定的起床时间。七点吃早饭,在此之前我一般会晨跑。跑跑步,心情就会好很多。于是,我换上牛仔裤出了门。

化痛苦为力量。

我绕岛跑了半圈,来到自家的农园附近时,发现饲养家禽的小屋的门是开着的。我们在小屋里养了十只鸡用来生蛋。之所以把小屋建在离洋馆很远的位置,是因为鸡平时叽叽喳喳的很吵。

小屋里面是不是有人?我凑近去看,可是里面似乎没有人。但是奇怪的是,连鸡也都不见了。

“难道那些鸡晚上从鸡舍里跑了?”

岛上只有我们一家人,所以平时小屋也没有必要上锁。但是即使如此也很难想象鸡会自己从鸡舍里跑掉。是谁把它们放跑了——难道是负责养鸡的石榴,昨天晚上忘了关鸡笼?

我又在周围找了找,遗憾的是,连根鸡毛都没找到。

本来是为了改善心情才出门晨跑,中途却遇上这种扫兴的事,真是可气。我郁闷地回到了馆内。

洗了个澡,换上裙子,差不多到了七点。我下楼前去吃早餐。

春姬、夏树和武库川都在。即使是在吃早饭的时候,他们的着装也都符合规范。真好。真好。

我本想向石榴询问小屋里鸡的去向,可是目光扫遍餐厅,不见她的踪影,也没有来准备早餐。难道是睡过了?那还真是稀奇。没办法,我只好问在场的三人是否知晓此事,结果自然毫无收获。

果然是石榴忘了关鸡笼了吧……正这样想着,餐厅的门突然被人撞开了。

“不好了!”

石榴大叫着从门外冲了进来。

“怎么了?”

石榴喘着气道,

“冬夜公子他……他死了……在禁闭室里……头被人砍了……他被人谋杀了!”

说完,她便一头栽倒在地板上,昏了过去。

留下武库川照顾石榴,我、春姬还有夏树三人迅速跑向洋馆T字下端的禁闭室。

推开一层T字交点处的门,走廊的地面是焦茶色的木地板,没有了红地毯。

我们立刻察觉到了异样。一双看起来像是冬夜的鞋落在了门前不远处,并且走廊上有血染的鞋印,看方向是从禁闭室走向这里。鞋底沾有血迹,可以断定地板上的鞋印就是这双鞋留下的。

我们顺着鞋印来到了禁闭室的门口。果然,紧闭的门下面,有血从缝隙里流出,凝固,染出了一个半径约五十厘米的半圆形。简直就像半年前的再现……

不过与半年前那次事件不同的是,这次的血迹上留下了鞋印。

这一串鞋印究竟意味着什么……现在没时间想这么多了。

禁闭室的门没有上锁。我们推门入内。

灯亮着。一具T字形的尸体躺在沾满血的房间的中央。与半年前一样,是四肢张开的无头尸。颈部的切断面朝向门口,血就是从那里一直流向了门口。整个场面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当然,尸体的下肢完整,不像半年前的秋月一样被人斩断。

我很伤心。但是哭不出来。半年前也是一样。这是为什么呢?

如我们所推测的那样,尸体没有穿鞋。那么走廊上的那双鞋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冬夜的了。

现场还发现了沾满血的斧子和雨衣。大斧子,也就是半年前那次事件的凶器,出于忌讳,已经被我们扔到海里了。这次的凶器是另外那把小斧子,也就是当时我们劈开礼拜堂门用的那把。虽说小了点,但是用来斩首还是绰绰有余。至于雨衣,很明显是凶手用来防止血溅到身上才穿的。斧子和雨衣平时都储存在仓库里,谁都能轻易入手。

关键是钥匙——禁闭室的钥匙被扔在了房间里的桌子上。可以确定的是,昨晚用过之后,我肯定是把那把钥匙放在了自己房间的抽屉里的。在那之后,谁又把它拿出来了呢?

是谁——

因为是孤岛,所以可以排除外部人员作案的可能性。也就是说,这一定是家里的某人干的。春姬、夏树、武库川、石榴——杀害冬夜的凶手就在这四人之中。

这时,我忽然感到身后有人靠近。我条件反射般地回过头去。

原来是武库川。

“原来是武库川先生,吓我一跳。”

他眉头紧皱。难道是我反应过度惹他不快了?于是我问道,

“石榴她没事吧?”

“没事,只是因为受到惊吓所以昏倒了而已。我已经让她躺在自己卧室里休息了。所以这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简直就像半年前事件的再现一样。”

“武库川先生,您是医生,就拜托您验一下尸吧。”

夏树一边挽着袖子一边说道。

“可以是可以……但这回你们也不打算报警吗?”

“是的,不然肯定会把半年前的事情给牵扯出来。母亲也是这样想的吧。”

“只能如此了……”

武库川小声地念叨了几句,然后便与夏树一起在尸体边蹲下。

他们检查尸体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我和春姬便趁此机会仔细搜查禁闭室,寻找冬夜消失的头部。浴室、橱柜、床沿……然而找不到。到处都找不到。

正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武库川那边似乎已经结束了。

“死后僵直一般在死亡后一到四个小时之间发生于颚部,七到八个小时之间发生于四肢,十到十五个小时之间发生于手指与脚趾。根据尸体的僵直情况,以及其他一些因素判断,我认为冬夜的死亡时间是昨天下午的六点到八点之间。”

“我与武库川的看法相同。”

夏树也说道。

此外,二人进行尸检之后还有了以下的发现:

——·尸体确实是冬夜本人的。

——·无头尸上没有外伤的痕迹。根据出血量判断,斩首的时候冬夜还活着(如果斩首时已经死亡的话,由于心脏跳动停止,出血量不会这么大)。凶手很可能是在殴打冬夜头部或者勒住冬夜的脖子使其失去意识之后,才把他的头砍下来的。

——·与半年前的事件一样,斩首的位置与肩部平齐,而非位于易于切断的颈部中间位置。

——·斩首用的是留在现场的斧子。

“咦,尸体身下的这个是……”

夏树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片碎玻璃,装入自封袋里。昨天我们过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样的碎片。

“这应该是厨房架子上那些玻璃杯的碎片吧。你们看,这花纹,对的上。”

听了我的话,夏树猛地站起身来。

他走向了放在桌子上的晚餐餐盘。但是,餐盘里的盘子和水杯都完好无损。

禁闭室的门外,早餐的餐具食物撒了一地,想必是早上石榴来送饭的时候,发现尸体,惊慌失措,失手打落的。然而经过夏树的检查,掉在这里的玻璃杯也都完整无缺。

为了方便冬夜喝水,禁闭室里常备水壶水杯,并且由石榴负责定期补水。但是为了他防止自杀,所以水杯都是塑料制的,与尸体下发现的那个碎片不可能有任何关联。

那么,这枚碎片究竟从何而来?

我们往回走着,路上恰巧遇到石榴。她正要从房间里出来。

“你还好吗?”

我问道。石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还好,夫人,让您担心了。”

“别太勉强哦。”

夏树说。石榴用力维持着微笑的表情。

其实我们又何尝不是在勉强?既然她自己说了没问题,那就没必要再多问了。

回到餐厅,我们在桌边坐定,开始分析案情。我坐在夏树身边,对面是春姬和石榴。武库川则坐在所谓的主座上。

可以推定,冬夜的死亡时间在昨天的晚上六点到八点之间。

六点到七点是晚饭时间,所有人都在餐厅吃饭,因此可以排除凶手在这段时间作案的可能性。

七点到八点这一个小时,我和石榴二人在长曾我部的房间里整理遗物,所以有不在场证明,而其他人则没有。

所以基本可以确定,凶手应该是在那段时间里从我的卧室偷走钥匙,打开禁闭室的门,杀死冬夜,砍下并带走冬夜的头的。门缝太窄,头和斧子都太宽,所以钥匙是必须的。至于备用钥匙的问题,出于房间功能的考虑,我们没有配,自然无需考虑。

“昨天到今天这两天,都有谁去过禁闭室?”

夏树向所有人问道。

石榴自不必说,她因为要送饭,所以来过三次,早中晚各一次。送晚饭的时间大概是晚上六点前不久,那时冬夜还活着。而她今天来送早饭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另外,发现尸体时,房间的灯其实是关着的。开灯的是石榴。

下午五点左右,我、春姬还有夏树去了禁闭室给冬夜庆生。

问题是,没有人在七点到八点这段时间接近过禁闭室……就在此时,春姬举起了手。

“我去过。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不过肯定是七点到八点之间,没有错。”

“你去干什么?”

夏树惊道。

“我就是想得到一个答案,关于之前那个问题。我当时想,如果是一对一的话,冬夜他也许会开口。”

——冬夜,你不是杀害那四个人的凶手,对吧。

就是这个问题。

“什么情况?”

武库川当时没有与我们同行。

“嗯,那啥……”

春姬试图岔开话题。这个问题要是直接说出来的话,恐怕会引起现场的混乱。

“那冬夜怎么说?”

春姬摇了摇头。

“我不敢一个人跟他独处,所以就没拿钥匙,直接在门外向他喊话,但是门里无人回应。”

“难道那个时候他就已经遇害了……”

“不清楚,但是当时走廊里没有那双鞋。”

这时我突然想起家禽小屋的事情,便向石榴询问道,

“对了,石榴,小屋里养的鸡今天早上都不见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咦?我记得昨天喂完它们之后没忘关笼子啊……不好意思,夫人,也许是我的疏忽吧,我现在也记不太清了。”

人的记忆能力毕竟是有限的,不可能事无巨细全都记得清清楚楚,石榴这样说,我也能理解。反正鸡笼关没关跟冬夜的死也没有直接的关系,我便不再继续追究。

武库川问了一个我也感到很好奇的问题。

“凶手是怎样在不被我们发现的情况下,搬运斧子、雨衣和头部这么大件的东西的呢?”

“这个嘛……”春姬欲言又止。“算了,不想了,反正就那几种可能的方法,没什么新鲜的。”

“姐姐想到了什么?”

夏树关切地问道。然而春姬闭口不再多言。

轻飘飘的长裙吸引了我的目光。凶手有没有可能会把人头啊什么的藏在裙底?只要把它们事先装在塑料袋里,就不会露出马脚。

夏树说道,

“无所谓,其实我也已经想到了。凶手完全有能力避开我们的视线,偷偷把这些东西运走。并且不需要用特别花哨的手法。”

“当然有。”

春姬表示同意。

夏树迅速站起。

“武库川医生,我想跟您聊一聊,麻烦您跟我过来一下。”

“啊……好。”

“各位请在这里稍候片刻。”

夏树带着武库川离开了餐厅。

看着眼前不透明的桌布,我试着用上面花纹走迷宫打发时间,但是过了很久那两人还没回来。我感到强烈的不安。

难道说凶手就是武库川,而夏树正在与他一对一对质?

那也太危险了吧!

“我,我去上个厕所。”

我撒了个谎,离开了餐厅。

那两个人去哪了呢?就在我心神不宁之际,我听到了夏树和武库川的声音。他们正在下楼。

武库川说,

“咦,没想到夏树你所料不错,我实验用的毒药真的不见了。”

“毒药???”

我急忙迎着他们跑上了台阶。两人被我吓了一大跳。

“母亲,您跑到这来什么?我不是让你们在餐厅里等吗?”

“你先别管这个。刚听你们说‘毒药’,什么情况??”

“我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

“什么?!”

“是时候进入解决篇了。在此之前,母亲,您不妨让石榴给我们上个茶。”

*

石榴泡好红茶,给我们倒上。

“谢谢。”

夏树左手端着茶杯,同时张开握着拳的右手给我们看。原来是刚才我们发现的玻璃碎片。

“石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咦?这……这难道不是玻璃碎片吗?”

这是我们在禁闭室里发现的。当时只有你不在场,所以我再跟你简要说明一下情况。”

“好的,拜托了。”

“这是我们在尸体身下发现的。从花纹来看,我们认为它很明显应该是厨房架子上的玻璃杯的碎片。我们昨天进入禁闭室的时候还没发现有这样的东西,并且石榴你昨晚和今晨送过去的杯子也都完好无损。放在禁闭室里的杯子是塑料的。因此,可以推定,这个碎片是凶手带进去的。他拿着杯子进入禁闭室,然后在禁闭室内打碎,留下这个碎片。其他的部分他应该都已经回收了。那么问题来了,他杀人的手法与这个玻璃杯有关吗?或许,是毒杀?于是我猜测,武库川医生房间里的毒药有被偷的可能。刚才我们去确认,发现的确如此。那么我认为,毒杀说是可以站得住脚的。”

“什么,毒药被偷了?”

石榴震惊道。夏树继续冷静地说道,

“不能装傻哦,石榴小姐。既然杀人手法是毒杀,那么凶手的身份基本就可以确定了。因为呀,冬夜从很久以前,就认定只吃某一个人送的食物了。你说对不对啊——石榴小姐?”

“我……我不是,我没有!”石榴脸色苍白。“而且我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吗?推测死亡的时间是六点到八点,其中前一个小时里我一直在为各位准备晚餐,而后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一直跟着夫人整理遗物。”

“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的人,才最可疑。这是侦探推理的铁则啊。整理遗物整理了三天,总共四个人,所以大家自然都会认为昨天你们也会继续。这就是你准备好的不在场证明。不过说这是‘不在场证明’其实不是很准确。因为用那种手法,无论在不在场,你都能完成杀人。”

“什么意思?”

“因为毒药可以延时发作。只要你安排好时间,让毒发时自己有不在场证明,就不会有人怀疑是你干的了。”

“请等一下!”石榴急得声音都变了。“冬夜不止是被下毒了啊,他的头也被砍掉带走了。可是我没有机会从夫人房间里把钥匙偷出来开禁闭室的门的啊。”

“你说得对。但是砍头这件事没有必要一定要在死亡推定时间内完成。”

“咦——对啊。”

我们面面相觑。

“大家也都明白了吧?凶手完全可以先毒死冬夜,之后过很久再砍掉头。这就是所谓‘将难题分割’的手法。具体实行起来,石榴可以先在晚餐的水里下毒毒死冬夜,冬夜死亡,玻璃杯摔碎。之后整个晚上母亲都是锁着房门睡觉的,所以石榴可以趁第二天早上母亲出门的时候偷走钥匙,进入禁闭室,砍下头,然后把尸体摆成T字……”

“等一下!”武库川突然叫道。

“这跟我们当时鉴定的死亡原因不一致啊。当时根据现场的出血量,我们都判断斩首时冬夜还活着,并且斩首是其直接死因。你还记得吗?”

“我们被骗了。那些血是鸡血。”

“鸡?”

“母亲不是发现家禽小屋里的鸡都不见了吗?那些鸡都是被石榴杀死的。她把它们的血撒在了现场作为伪装,然后将鸡的尸体扔到了海里。她很可能早就预料到了我们这回也不会报警,所以没有能力分辨鸡血和人血。”

“原,原来如此。”

“斩首的理由有三个。首先,是为了让我们产生‘凶手在死亡推定时间内拿到了房间钥匙’的错觉,从而为自己构筑不在场证明;其次,是为了让我们无法判断头部有无外伤,从而隐藏真正的死因;最后,也是为了将冬夜的尸体摆成T字,为秋月他们复仇。”

“复仇……”

“没错,她杀死冬夜的动机便是为了复仇。那么我要继续了。她早上走进禁闭室,将打碎的玻璃杯打扫干净,然后换上了一个新的,并处理掉了剩下的晚饭。但当时现场的血是新洒上去的,她自己鞋底也沾上了,并且在门外的地板上留下了脚印。所以她又拿起冬夜的鞋,沾上血,然后摁在自己之前留下的脚印上,从而隐蔽了自己的痕迹。一切处理完之后,她便跑来了餐厅,然后假装晕了过去。

“她唯一的疏忽,便是忽略了被压在尸体下面的玻璃碎片。如果把这枚碎片交给武库川医生化验的话,想必一定能检出毒素的。那么,我们面前的红茶——“

夏树举杯。

“这红茶里加了什么?是剩余的毒药吧。你是打算在我揭开真相之前先毒死我们吗?”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请不要装作歇斯底里的样子,很难看的。你要是真的问心无愧,没有给我们下毒的话,就请把这红茶一饮而尽吧。”

夏树把茶杯递向了石榴。石榴颤抖着双手接过了被子。

“怎么会……我当然愿意喝掉啊,因为我……”

“快喝啊,别吞吞吐吐的。怎么样,不敢吧,因为你清楚喝下去的后果会是如何!”

或许是被夏树的话刺激到了的缘故,石榴一脸悲壮,惨笑道,

“既然夏树大人都这么说了——如果这能让你们大家满意的话——如果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没有下毒——那我就干了这一杯!”

就在她嘴唇触碰到杯缘的那一刻,

我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且慢!”

我出手打落了石榴手里的杯子。只听“啪啦”一声,杯子摔得粉碎,红茶撒的遍地都是。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我一字一句地对石榴说道,

“石榴……假如你喝了,那你真的会被毒死。”

“可我没有下……”

“对,你没有下毒。毒是夏树下的。”

夏树干笑了起来。

“母亲啊,你在说什么胡话……是脑子不清楚了吗?我为什么要在红茶里下毒呢?”

“是为了……把一切罪责推给石榴,并且杀人灭口。”

“您的意思是说,我是凶手?可我刚刚证明过了,是石榴毒杀了冬夜。”

我摇了摇头。

“不对。石榴应该是最先被排除出嫌疑人名单的人。武库川之前说过了,死后僵直一般在死亡后一到四个小时之间发生于颚部,七到八个小时之间发生于四肢,十到十五个小时之间发生于手指与脚趾。”

“这又如何?”

“你想想,如果她是今天早上从我的房间偷走的钥匙,那么至少是早上六点之后的事情了。冬夜的死亡时间最晚是昨晚八点。这中间隔了十个小时以上。”

“啊……”

“没错。尸体到今天早上应该已经四肢僵硬了。【所以石榴不可能把尸体摆成T字形】。还是说,你觉得冬夜快被毒死的时候,还特意把双手双脚伸展开,就为了摆个T字?”

夏树愣了一下,不过随即又找回了从容。

“原来如此。我的推理确实不够严密。但这并不代表我就是凶手啊。很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了误导我,才把玻璃碎片留在了现场,使我做出了这段错误的推理。”

“不,凶手除你之外别无他人。我忘了跟你们说了,昨天晚上我和石榴整理完长曾我部的遗物之后,出门时在门槛上看到了血迹。我们进门时,这里还没有血迹。结合之后的事,那肯定是冬夜的血没有错。问题在于,为什么冬夜的血迹会出现在那里?我认为,必定是有谁鞋底沾了血,又恰好出入过长曾我部的房间。在那个时间段,符合后一项条件的,只有我、石榴和春姬。我检查过我和石榴鞋底,没有问题,所以只可能是春姬的鞋底沾了血。”

“等一下,”夏树反驳道,“姐姐鞋底沾了血,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不就是说是她干的吗?”

“凶手杀完人就走了,血是凶手走了之后才流到禁闭室外来的。你姐姐没注意,就踩了上去,所以鞋底才沾上了血。走廊地板上的血和长曾我部房间门槛上的血都是这么来的。之后进了正厅,地上铺了红地毯,所以地面上血迹不明显。”

“半径五十厘米的一滩血竟然能没注意到……您是在逗我吗?”

“关键不在于大小,而在于颜色。”

“……春姬的红绿色盲症吗?”

“没错。在春姬看来,红色跟绿色都跟茶色没什么两样。因此她无法分辨地上赤黑色的血迹与焦茶色的地板。”

说到这里,我回想起来,半年前的事件发生时,春姬去礼拜堂查看情况,回来也仅仅是跟我们报告说“礼拜堂的门打不开”、“里面的人没有反应”。礼拜堂门口渗出的血迹她也完全没有注意到。

我继续道,

“与此同时,凶手出于某种原因,又回到了禁闭室。我想他当时手里就拿着这片沾有毒药的玻璃碎片吧。吃完饭后,我和石榴一起在厨房里洗碗,凶手那个时候无从下手。于是,等我们清洗完毕后,他才跑到厨房里,拿走了一个玻璃杯,回到了禁闭室。到了门口,他注意到门外的血迹被春姬踩过,于是为了隐藏脚印,他拿出了冬夜的鞋……”

“等等。为什么凶手要费劲隐藏别人的脚印呢?照这么看来,反而是姐姐更有隐藏脚印的动机……”

“你说什么呢?春姬自己压根就不知道血迹和脚印的事,怎么会想到隐藏呢?”

“额……”

“排除我、石榴还有春姬,等于有嫌疑的只剩下夏树和武库川两人。确实如夏树所说,凶手一般不会去极力隐藏别人的脚印。因此,只有一个理由会驱使凶手这样做——【他误以为这脚印是他自己留下的。之所以会产生这种误会,是因为鞋印的形状很像】——也就是说,凶手的鞋印是女鞋的形状。武库川穿男鞋,因此就只有你最有嫌疑了——夏树。”

夏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脸色很难看。

武库川惊惧不已。

“为什么要杀冬夜呢?是为了复仇吗?”

夏树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我代为回答道,

“不……恐怕半年前的事件,也是夏树下的手。”

“什么?!”

武库川愈发吃惊。

春姬此时也加入了进来。

“半年前的事件,凶手不是冬夜……我一直是这样想的。但是这样就无法解释那个密室了。如果说是夏树做的话,那夏树是如何从外侧给礼拜堂的大门挂上门闩的呢?”

我徐徐说出自己的推理。

“门不是闩上的,而是用别的方法锁上的。所以夏树用斧头把门劈开的时候,用手伸进去拧了一下,门就开了。”

“这种可能性我们半年前不久已经讨论过了吗?如果那种锁真的坚固到夏树和武库川两人合力都撞不开,那么夏树也没法拧一下子就解除。只有用门闩闩住才有可能。”

“不是‘解除’,而是‘移开’。”

“移开?”

“仔细回忆一下。你不觉得奇怪吗?这次事件和半年前的事件,房门下面都流了老大一滩血。这次尸体颈部的切段面是面对着门口的,所以血流出来也不奇怪;可上次就不一样了。那次门口附近没有尸体啊,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血流到门外?”

“确实……”

“实际上,当时在门边也是有尸体的,是长曾我部的尸体。夏树把长曾我部的尸体摆成T字之后,把他张开的双手像门闩一样卡在了门上,然后离开了礼拜堂,轻轻地把门关上。人刚死的时候,尸体是软的,所以门的开关不太受影响。但是一段时间之后,尸体开始死后僵直,所以长曾我部的双臂就像木头一样卡住了门。我们到现场之后,夏树用斧子劈开门,把手伸进去,就像把门闩移开一样,把长曾我部的无头尸体‘移开’。”

“这……做不到吧,只是轻轻一动手,不可能把尸体推得那么远的。”

“你知道漂移板这个东西吗?跟旱冰鞋有点像,不过能够滑得很直,就像推车一样。一般只要站在上面就可以滑动,但是如果想玩点什么高难度的动作的话,也可以用带子把它跟鞋系住,再包一层网固定。夏树恐怕就是把漂移板固定在了长曾我部的脚上。当需要把尸体从门上移开的时候,只要把尸体的双臂从门上抬下来,然后往左边轻轻一推——尸体就会自动向左边滑去,直到撞到左边的墙,然后倒下去。”

T在礼拜堂内滑动……

诡异的景象。连春姬都有些震惊。我继续道。

“尸体刚开始滑动,我们就破门而入了。虽然漂移板滑动时会发出声音,撞到墙倒地时也会有声音,不过这些声音都被开门时门的嘎吱声掩盖住了。之所以选择长曾我部的尸体来完成计划,是因为他作为佣人,是所有死者之中唯一没有家人的人。因此当其他人纷纷冲向自己的家人时,凶手就可以确保只有他一个人靠近长曾我部,并回收漂移板,藏在自己的衣服里。因此后来你们没有在长曾我部的身上发现异常。因为计划要求长曾我部的尸体呈T字形,为了掩盖这一点,凶手就把所有其他的尸体也都处理成了T字形。”

石榴垂着泪问道,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什么要杀死秋月……杀死那四个人呢?”

“这我也不清楚。告诉我吧,夏树,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为了独吞遗产吗?”

“遗产?你说遗产?”

夏树突然抬起头,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很清楚哦,母亲其实很聪明,比我更有潜质做一名侦探。但是,你为什么就是不懂你的孩子们的心呢?”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痛。

“确实,我可能真的不了解你们的内心所想。请把理由告诉我吧,这一切是为什么?”

“好啊,那我就告诉你。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追求比遗产更加高尚的事物……”

夏树严肃道。

“我一直为自己的身高而感到自卑。明明是男性,却比叔母富要矮;明明是兄长,却比弟弟秋月矮。我也喜欢石榴啊!可为什么,她最终选择了秋月!都是身高的错,都是身高的错啊!”

“竟,竟是因为这种理由……”

石榴一脸难以置信。

“就是因为这种理由啊!”

这一刻,夏树仿佛呕出了灵魂。

“所以,我要把他们全部杀掉!丰!富!秋月!长曾我部!把他们的头砍下来!”

——富的身高远高于一般的成年女性。我认为这与遗传有关,因为丰长得也很高。

——秋月在里面,比周围所有人都高了一个头。

——长曾我部在架子顶层放了好多东西。他个子高够得着,可就苦了我们两个。

“没了头,他们就都比我矮了,对吧??砍下来的头和小腿我都扔到海里去了,这样它们就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把尸体都摆成T字形,也是为了方便我比身高。为什么要在与肩膀平行的位置斩首呢?因为——【能多砍一厘米是一厘米啊!】身高差一厘米关系可是很大的!可没想到把头砍掉之后,秋月的无头尸还是比我高。那么,就再把他的小腿也砍掉!冬夜那家伙,个子比我矮,所以我本来想放他一马的,没想到……可恶!”

夏树咬碎钢牙。

“那家伙在禁闭室里关了半年,个子竟长得那么快,都已经超过我了!所以冬夜也不能留。他也必须被斩首成T字。然后,我还要把所有的罪,都归到石榴那个女人的身上。谁叫她嘲笑我!”

“嘲笑……哪有这回事啊?我没有嘲笑你啊?”

石榴有些发懵。

“昨天!就是昨天!母亲给我换衣服的时候!你不是嘲笑我来着?”

“那,那怎么能算是嘲笑呢?我是真心觉得您穿得很漂亮才……”

“‘才笑了’,对吧?你承认你笑了对不对?快承认!”

石榴被吓得说不出话。夏树继续说道,

“所以,我要栽赃给你,陷害你。我从武库川的房间里偷出毒药,把它涂到碎玻璃上,然后把碎玻璃留在现场。鸡也都是我杀的,死鸡我都扔到海里去了。其实我是用不到鸡血的,因为啊,现场飞溅在墙上的,完完全全都是冬夜的血啊!”

我的意识陷入一片混乱。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就因为这样的理由,就杀死了五个人——

而且,夏树——

“夏树,你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你的身高呢?”我问道。“你身为一个【女孩子】,比秋月他们矮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富也是因为遗传的关系才……”

夏树气得跳脚。

“我是【女孩子】??我只不过是身高矮了些,为什么就变成女孩子了??可恶可恶可恶,母亲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从小你就借口所谓的‘着装规范’,只让我穿各种女装……你是把我当作换装人偶了吗?”

夏树把身上【长裙】的裙摆用力撕裂。

“我一直都在忍耐!一直都在配合你这种无聊的妄想!要不然我为什么会去穿裙子?不过也是多亏了裙子,我才能顺利地把斧子、雨衣和冬夜的头带离现场而不被你们发现。”

是的。刚刚我提到“轻飘飘的长裙吸引了我的目光”,那并不是指春姬的长裙,也不是指石榴的女仆裙。春姬和石榴都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桌布不透明,所以我根本看不到坐在对面的人的裙子】。我当时,是在盯着身边的夏树的裙子看。

夏树穿了的半袖T恤和牛仔裤。这很明显违反了着装规范。所以我给他换上了黑色的正装——长裙。因为夏树是女孩子啊。女孩子就该穿得像个女孩子样。

可是“她”非但不听我劝,还继续说着奇怪的话。

“母亲你是真的把我当成女孩子了吧。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

我急得手舞足蹈,反驳道,

“哪里不对了!夏树你小小的,那么可爱,肯定是女孩子啊!”

“啊,你看,又说我‘小小的’了!不许再这么说我!果然你就是在耍我对不对!虽然身高矮,长得有些文静,但我毫无疑问是男生啊!”

“不对,你是……”

“不对不对,我应该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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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生物学上的“隐性遗传”在日文中写作“劣性遺伝”。不过最近日本遗传学会似乎想把这个词改换成“潜性遺伝”。详见http://rekishinosekai.hatenablog.com/entry/iden-yougo-henkou-news

注2:長野県下諏訪町の「路地を歩く会」が、路地の良さを見直そうと制定。六(ろ)二(じ)で「ろじ」の語呂合せ。

注3:甘露煮の「ろ(6)に(2)」(露煮)と読む語呂合わせから。

注4:6月2日。エリエール大王製紙株式会社が制定。同社が販売する紙おむつをPRする。
总之以上都是很迷的不知名纪念日。

推理作家的养成方法·对谈记录

豆瓣日记:https://www.douban.com/note/736635341/

【本文曾发布于《闇 No.4》。】

【本文记录的对谈发生于2018年6月3日由北京大学推理协会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推理爱好者协会共同举办的“推理作家的养成方法”活动现场。】

【本文发布已获得主办方与呼延云、陆秋槎老师授权。】

【本文是历史文件,不一定具有现实意义,敬请知悉。】


主持:大家下午好,欢迎来到“推理作家的养成方法”讲座现场。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了呼延云老师和陆秋槎老师。二位老师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参加我们的讲座,在此也表示衷心的感谢。能够与两位老师这样近距离交流是我们的荣幸。同时我们也要感谢青稞老师和一八九八咖啡馆对本次活动的大力支持与各位工作人员的辛勤付出也感谢各位在座的听众喜欢并支持我们的活动。本次活动由北京大学推理协会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推理爱好者协会共同承办,希望能跟大家共同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我们今天的主要内容还是两位老师的交流,交流过后也会有提问环节,欢迎大家踊跃提问。那么话不多说,我们就把时间交给二位老师。

主持:我们今天活动的主题是“推理作家的养成方法。实际上近几年国内包括新星在内的很多出版社都有本土作家的原创作品,包括姐姐,陆烨华老师,时晨老师,呼延云老师,青稞老师等等,他们都是五年内出道的一些推理作家,像呼延云老师应该是零九年出道的,当时还有紫金陈,周浩晖这些老师,他们也是那个时候出道的,相差的大概有十年左右,但是两拨人的作品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不知道两位老师是不是有同样的感觉呢?

呼延云:我简单说一下,可能大家都会有这种感觉,实际上这已经是两代写作者。前一段时间《推理世界》的主编在微博上提到青稞《钟塔杀人事件》的出版,我当时在下面留言说,一夜之间感觉国产推理已经是八零、九零后的天下了。他很客气地回复我说我们这些人还是中坚力量。但是我是真的觉得,如果对国产推理的发展进行划分的话,我们可以非常鲜明地划分出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从二零零零年推理之门网站创办的前期开始,大概六到七年时间。那个时期的像是水天一色、罗修、普璞这一些作者,是在以一种非常纯粹的本格推理爱好者的身份进行创作,创作的方式也主要是在网站、论坛上发表稿件。从零七年以后到一三、一四年左右是第二时期,其中比较有特点的作者有周浩晖、紫金陈、鬼马星、雷米。他们的创作特点就是开始尝试连续的大长篇的作品。有的作品能达到上百万字,甚至出现了单部40到50万字的情况,这还不算目前还没写完的《清明上河图密码》。这种作品的量是我们一般没法想象的。但是仔细推敲一下就会发现,这一时期的推理小说作者的一个最大特点就是,至少在很多本格推理爱好者看来,他们在本格层面上做得不是很好。这些作者中的有些不会被认为是纯粹的本格推理小说作家,但毫无疑问他们在悬疑层面上做得非常出色,并因此获得了大众的认同。他们也实际上成为现在国产推理的一股比较中坚的力量。那么从一五年的下半年到一六年的年初,就出现了大家经常会提到的“两陆一时”:时晨的《黑曜馆事件》,姐姐的《元年春之祭》,还有撸撸姐的《超能力侦探事务所》。从这个时候开始,我认为在中国的原创推理界出现了一种朝着本格推理复兴的思路。我们看看这一时期出现的一些作者,包括青稞君新出版的《钟塔杀人事件》和马上要出版的拟南芥的《山椒鱼》(注:现已出版),大家都可以看出,他们的这些作品的风格是本格层面做得非常好,比上一代作者整体上做得好,这是第一;第二就是他们的作品没有那种大长篇,字数都不是很多,但是有鲜明的个人风格,而且在推理的篇幅和节奏的把控上充满了青春气息。在这种意义上来讲的话,其实现在的国产推理已经进入了八零九零后的天下。我作为一个可能是跨越了后面两个时期的作者,从我的角度来看,这个界限的划分是非常鲜明的。

陆秋槎:嗯……刚才我听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呼延云老师把自己放在哪个位置?

陆秋槎:正如刚才呼延云老师所说,确实……我也觉得确实存在这样一个现象,好像我们这一批一九八七、八八年以后的作者,和之前的那批作者风格区别很大。我觉得可能背后的主要的一个原因是,我们正好经历到了一个引进外国本格推理的热潮。比如从零几年的时候开始,首先是绫辻行人的馆系列,然后是杂志社的奎因国名系列那套小黑书。再之后就是新星从岛田庄司开始,引进大量的日系的欧美的本格作品,包括吉林,这样的一些(出版社)有大量的引进。这种大量的引进,造成了大量的阅读,从而使大家产生了一些新想法和一些新的思路,所以可能在本格层面上模仿的层面会更加的重一点。所以比如看到时晨的作品时我们就经常会评论,他是结合了谁和谁的风格;看到我的小说也会讲结合了谁和谁的风格——就是会有这样的一种感觉。比如青稞的作品《钟塔杀人事件》,看到这个标题读者就会想,这会不会是致敬绫辻行人的某本书,北山猛邦的某本书……是这样一种感觉。大家可能是一下子吃下去了很多东西,但是还没有把它彻底消化掉,在这种情况下就开始创作,我觉得我们这一批作者都是有一点这种感觉。由此表现出来的结果就是模仿的痕迹很重,而本土化的感觉非常少,有时就会被人评论说,你写的这个不就是拿中文写的日系推理吗?

陆秋槎:其实这种倾向我觉得曾经是在推理杂志上的一些作者表现出来过,比如御手洗熊猫这样一批作者。他们的作品非常明确的(倾向)就是:我不需要本土化,我不需要里面都是中国人,我就写一些天城一二、鲇川漂马、御手洗浊这种角色。他们的作品中带有很强烈的模仿和戏仿的成分在里面。我们这个时候可能把戏仿的那一部分洗掉了,但是模仿的痕迹还在。所以我觉得像我们这样的写法到现阶段为止可能还是非常小众的,和之前说的雷米、周浩晖他们的那种更加本土化,更加大众一些的作品在市场的反响和影响上还是会有一定的,嗯,很大的差距。

主持:也就是说,近些年出道的这批作家群(从姐姐开始的这一批),受日本的影响非常大?

陆秋槎:对,日系的作者。

主持:不过,说到日系这几年的那些作家,他们的作品跟我们一开始说的过去八七年开始的新本格运动,就是绫辻行人,有栖川有栖,山口雅也,麻耶雄嵩,这波人的作品也是不同的。因为日系推理发展时间比较长,我们看二十一世纪初的那些作家和九十年代的那些作家有明显不同,而近十年内出道的那些作家风格上又有变化——那么姐姐对于日本近十年出道的那些作家怎么看?

陆秋槎:其实刚才说到的这个问题在日本的评论家那里也是经常讨论的一个话题,就是新本格运动是不是已经结束了。大家都知道,新本格运动是从一九八七年的《十角馆事件》开始的,后来又涌现出很多作品风格比较相似的一大批作家与其作品。但是好像到了九十年代,从京极夏彦,森博嗣这批作家出来之后,风格上面好像突然有了一个非常大的改变;再到后面到清凉院流水,西尾维新这批作家好像又有一个转变;再到最近的井上真伪,今村昌宏这些作者,好像他们的风格又是跟之前不太一样。我们把它们都归类到新本格,也就使这个概念变得看起来很宽泛。所以经常会有人讨论,认为新本格已经结束了。但是到今年新本格运动三十周年为止,我认为里面还是相似的东西会更多一些。这是我作为一个普通读者而非评论家的身份得出的结论。比如像西尾维新的作品,他早期的作品如《斩首循环》也是构筑了一个孤岛的环境。我们把它和绫辻行人或者和森博嗣的作品对比,会发现里面还是有很强烈的模仿的痕迹。只不过其中人物的想法,作者所要表达的自我的思考随着时代变化确实是会有一个比较大的变化。我觉得这意味着新本格,或者说本格推理本身,已经演化为一种形式,一种载体。不同时代的作家可以往这个载体里面填很多这个时代的东西。新本格是日本泡沫经济时代的产物,而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当然不同于日本泡沫经济时代,大家的想法肯定和泡沫时代的日本人想法不一样。年轻的喜欢打游戏的作者和老一代喜欢旅游的作者作品肯定也有着很大的不同。

观众:还有喜欢打麻将的作者。

陆秋槎:但是不管作者的想法如何,我认为从一九八七开始的新本格运动给大家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载体。不管你是有什么样的想法,不管你是想写什么样的故事,你都可以把它填充到这个载体里面。在之前的一次分享会上,我也提到过这个观点:我觉得本格推理属于比较好写的类型,因为它门槛比较低,比较容易模仿,因为它的框架就在那里,你把它套进去,不管你想表达什么都是可以表达出来的。

主持:您提到了新本格推理是一个载体。其实我有时候读书也有这样的感觉,读完之后感觉“这个作家怎么也能出道?”,感觉他要不写本格推理的话他可能就无法成为……

陆秋槎:对对对,一看我不就知道了吗。而且我们这些国内的作者我觉得会更明显一点。“这个人文笔这么差完全不会讲故事人物塑造这么糟糕完全不会写女性,怎么就出道了呢”,这都是常见的批评了。所以也感谢本格推理给了我们这样一个平台。

主持:对,他们是出道而且也陆续出版了几本书成为了专业作家,所以我们就很好奇,日本推理业界怎么评判这些人的作品,他们是如何选稿、如何判断新人的潜力的呢?

陆秋槎:这是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简单来说,日本的新人作家想要出道的话,现阶段几乎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拿到新人奖。我觉得这个情况和中国是完全相反的,因为现在中国推理是没有新人奖的。我们这边有推理杂志,杂志可以接受投稿。日本也有很多推理杂志,比如《梅菲斯特》(メフィスト),像光文社也办了一些,再比如东京创元社的《Mysteries!》(ミステリーズ!)。但是这些杂志都是不接受投稿的。他们也会办一些短篇奖,只有拿到这个短篇奖的第一名才能登在杂志上。也就是说,日本现在的体制对新人并不是那么友善。这个体制并不是现在才出现的,而是从很早开始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我们会看到新本格这批作家都是拖了很多年才出道的,因为在当时的体制下,他们如果想出道,只能去投一些新人奖。当时推理类的新人奖主要是江户川乱步奖,但乱步奖那时已经走向了社会派,方向上更强调文笔,更强调故事性,已经不适合他们这批作者去投了,所以当时他们都不是通过新人奖出道的。我觉得这个情况与现在的中国推理界很像,都是新人作家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奖项去投。但他们很幸运,遇到了像岛田庄司,宇山日出臣(讲谈社的编辑),东京创元社的户川安宣,还有他们的大前辈鲇川哲也这些人。拜他们的提携所赐,在一九八七年到一九九零年这段时间里,日本出现了很多没有通过新人奖就出道的推理作家,这批人就构成了新本格的“一期生”。但这是一个非常非常特例的情况,在日本是极其罕见的。九零年开始东京创元社创立了鲇川哲也奖。鲇川哲也奖是一个专门评本格推理的奖项,它创立之后不通过新人奖出道的作家就变得越来越少了。当时很多人去投这个奖,投了奖出道的比如芦边拓,现在很熟悉的青崎有吾,还有被骂得很惨的那个相泽沙呼都是鲇川哲也奖出道的。后来讲谈社也评了一个奖,叫梅菲斯特奖,这个奖也出了很多我们很熟悉的作者,比如清凉院流水和早坂吝等等。但除了两个奖之外,还有很多大家可能不是特别熟悉的新人奖,比如有一个奖专门挖掘像清凉院流水这种风格的作者,就是讲谈社BOX。讲谈社BOX出过一套卖得非常贵的,装在盒子里的一套书。这套书里面作品的风格都是清凉院流水那种。但是它现在已经基本不出新书了,只有它的一个老牌系列,大家都很熟悉的西尾维新的物语系列,还在以讲谈社BOX的形式出。短篇方面也有一些奖,比如说创元社的短篇奖。获短篇奖出道的作家有梓崎优,还有前一段新星出的一本《战地厨师》的作者深绿野分,那个作者也是这个奖,但他是拿了第二名出道。所以我们会发现,日本自从九零年到现在,本格推理作家的出道途径逐渐变窄,变成几乎完全依赖新人奖选拔的体制。但是他们也有一些类似中国推理杂志,面向一般爱好者征稿的平台。例如我今天带来了一本《新·本格推理》,这是光文社编的一套书,里面收录的作品很多也来自大家很熟悉的作家,比如三津田信三,东川笃哉。光文社最早从一九九三年开始编纂这套书,当时是鲇川哲也这位老牌的本格推理作家来做主编,专门向大家征稿,两万字以内的短篇,主编觉得好的就登;后来到了二零零一年鲇川哲也去世,换了二阶堂黎人来主编。二阶堂黎人的风格大家都知道,他非常喜欢灌水,他觉得这两万字根本不够写,于是就把要求提升到了四万字。后来在这套书里面投稿很多的四个人,二零零二年便通过KAPPA-ONE(カッパワン)这个奖项一起出道。其中有一个人大家非常熟悉,就是东川笃哉。所以这个杂志算是一个面向业余写手的平台。但是很不幸,这套书到二零零九年就不再编了。KAPPA-ONE新人奖到零七年就结束了。但很厉害的是,从去年开始他们办了一个KAPPA-TWO(カッパ・ツー)新人奖,继续他们挖掘新人的工作。还有其他一些新人奖,比如大家比较熟悉的宝岛社的“这本推理小说真厉害大奖”(このミステリーがすごい! 大賞)。中山七里,海堂尊都是这个奖出来的。横沟正史奖也是一个老牌的奖,但存在感比较低。这个奖有一个没有拿到奖出道的作家,最近比较火,叫白井智之。还有早川书房办的阿加莎克里斯蒂奖,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早川出过很多阿婆的书。所以我觉得新星要是想办一个奖,也可以叫阿加莎克里斯蒂奖。还有就是像岛田庄司办的,被称为日本的岛田庄司奖的福山推理文学奖。这个福山不是福山雅治的意思,而是他老家冈山县福山市,我还专门去朝圣过。

主持:当地有没有什么遗迹之类的?

陆秋槎:有一个《星笼之海》的取景地,有等身大的玉木宏的纸板。

陆秋槎:不过,日本的作者可以一个个投刚才我列的很多的那些新人奖。这个没中,再去换一个。比如之前有一本梅菲斯特奖作品叫《No侦探,No推理》,这本书是先投了鲇川哲也奖。鲇川哲也奖比较正经,而他那个小说写得非常像四格漫画,就被退稿了。后来他就去投梅菲斯特奖,因为梅菲斯特奖喜欢这种风格,就中了。所以其实我觉得现在日本新人奖这么多,总有一款适合你的奖项。但是,新人出道之后会很惨。

主持:是因为……没有钱?

陆秋槎:对,新人出道之后其实一般都会过得很惨。比如说一本书,如果是新人写的,那他可能只能拿到一百万日元左右。如果是专职作家的话,你要靠写作维持生活每年至少要写三本。所以就会有很多新人作者每年都狂出书,出得质量都不怎么样,都是为了生计。但这样下去,就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作者没有办法保证质量的话,也就出不了头。所以其实这也是现在日本推理界需要面对的问题。

主持:其实中日之间关于作家的待遇还是有一些差别的。要说出道的话,最重要的肯定还是出版作品。关于出版,我觉得写作是一方面,写作质量当然是要保证的,但另一个问题就是如何把作品投出去。短篇可以投到杂志或者网站,但是长篇就比较难投稿,就比如呼延云老师您的《嬗变》,我记得应该是直接联系的出版社。

呼延云:对,我那个时候应该是异类。

主持:您这样是异类吗?

呼延云:对。

主持:那长篇出版的话到底一般是通过什么渠道呢?

呼延云:因为我在推理圈里可能真的比较异类。大家可能知道在我的那个年代里,鬼马星,雷米,紫金陈,他们的出道方式其实差不多,基本都是在天涯上发表了很有影响力的作品,然后再出书这样的过程。周浩晖好像我记得是在清华的哪个社区还是论坛上开始的,按照正常情况下,一个作者应该是先写短篇,再写长篇,然后出道,但是我那会儿确实有些偶然性,因为我那时候是做媒体人出身,接触了很多其他媒体人,我那个时候纯粹是因为个人比较抑郁写的比较暗黑一些,而媒体朋友有很多资源,所以就直接找到了出版社一本本地直接出,但是从现在来看的话好像这两年其实直接把长篇书稿交付给出版社我觉得好像是比较难的一件事情,因为现在大家都知道纸张涨价(尤其今年特别明显),这个情况下公司也好出版社也好,他们在考量作品能不能出版时,由于他们是商业机构,他要赚取利润是必然的事情,因此考虑时一定会优先考虑先出有些知名度的作者的作品,如果这个作者知名度不是很够的话,那么就要看你以前在杂志上发表过什么。还有一点,由于我自己是做媒体的,媒介的形式,对于新闻报道也好,对于任何内容发布都会有决定性的影响。几种媒介中,纸媒是最古老的,其次是广播电视,再往上是互联网,现在是多媒体乃至自媒体。当年的那代人靠的是互联网媒体获得的知名度,但现在四到五年有没有纯粹在网上,论坛,自媒体上发表稿件然后出道很红的作者,我几乎一个都想不起来,更多的来讲反而是通过杂志。看起来似乎是媒介传播形式的退化,但实际上衍生出一个问题,就是纸媒对内容的把控力度,也就是后期编辑的把控力度,要远远高于互联网。很坦白地说,网上没有什么编辑把控,关键词别出错误就行了。所以现在来看的话,通过杂志出道也成为一种必然。这几年中国的推理还有三家杂志《推理》、《推理世界》和《最推理》,现在已经只剩下三分之二,在这种情况下出道就更加艰难。

主持:好的,那么接下来想问姐姐,您的《元年春之祭》当时是怎样的出版流程呢?

陆秋槎:《元年春之祭》先投了岛田庄司奖,第一轮都没有进。后来我正好认识新星的一个编辑,我就发给这个认识的编辑,他报了上去,然后这个选题就石沉大海,这大概是二零一三年的时候。后来出版时是一六年,这段时间他们的出版策略发生了变化,有很多原因的……

主持:大人的原因?

陆秋槎:不,比如出版环境来说,原来大家不太愿意做原创的东西,但是一四一五年的时候有一个影视版权卖得非常火的风潮,就是囤积IP。在那个时候随便某一本书都可以卖一个很高的影视改编权的价钱,出版社发现了这个商机。于是很多出版社都开始去做原创推理,其实是有这样的背景在里面。还有就是可能跟新星午夜文库原来的负责人褚盟有关。他对日系比较感兴趣,对原创不太感兴趣,所以原创基本上是放养状态。后来可能他离职之后,现在负责我的编辑对做这个比较有热情,也就开始认真做原创了。如果大家不觉得很无聊的话,我可以给大家看一下午夜文库这个黑历史。

陆秋槎:我们可以看一下,我们可以把它(原创系列)分为《元年春之祭》之前与之后两个阶段。午夜文库的原创系列,第一本是二零一零年的《荒野猎人》这本书。作者文泽尔在出《荒野猎人》之前,其实已经在北岳文艺出了三四本书了,就是他的自由意志市系列。第二本《红楼梦杀人事件》是岛田庄司奖入围,作者本身就是个编剧;第三本裘小龙的《红旗袍》,呼延云老师这代人都很清楚的,原来写这种类似公安文学的,后来他在美国翻译过T. S. 艾略特的诗集,是一个非常文艺的文学作家。后面这几本其实我也没太听说过(其中一本指的是昆金的《请别随意@她》,另一本是范青的《抑郁了,想去死一死》)。像孙未是上海作协的一位以前写女性文学的一名作者。王稼骏就更不用说了,王稼骏是老一辈的我们这个谱系的可能是最早的,他跟轩弦是现存的写本格写的最早的作家。其他的我刚才没有提到的都是推理杂志现成的稿子,在推理杂志上登过的文章,拿过来直接编一下就出版,因为可能以前是在推理杂志工作过的,他有门路。这样就有一个问题,他们好像没有什么自己发掘的作者。好像是在我之前,午夜文库没有什么自己去发掘作家的欲望,基本上是拿来主义的感觉。后来直到《温柔在窗边绽放》这本还是褚盟那个时候签的,只是出的比较晚而已。《刀锋上的救赎》和《冥海花》则是没有收进午夜文库。所以以后你们给我写传记,可以把名字取成《他拯救了午夜文库》。

陆秋槎:王稼骏老师这本(《阿尔法的迷宫》)当时已经出了台版(岛田奖入围)。从大概504开始,午夜文库发掘了一些自己的作者,特别是我后面总结的一些作者。下面这位叫谢筠琛的作者我不太了解他,他简介上写了他原来发表过无名刑警系列,但是我没有查到这方面资料,所以就存疑了。而指纹的《刀锋上的救赎》是再版,就暂时不列在这儿了。其他的第二时期的作者,我做了一个分类。王稼骏,时晨,张舟(翻译过很多三津田信三,麻耶雄嵩的那一位张老师的妻子,他们夫妇共用一个笔名,而女张舟在漫客小说绘上发表过小说),我的话以前是在《岁月推理》上发作品,青稞基本上是《推理世界B》专业户,而时晨是《最推理》和《推理世界》,还有甚至是一些大家都没听说过的,他都发表过。所以其实大家可以看到,午夜文库第二期作者里面,主力其实还是杂志的那一批作者。来自其他领域的有三位:《荆非昔比》的王星是三联周刊的主笔,好像对葡萄酒研究很深;墨殇是一位编剧;小米其实也是比较早签的,算是豆瓣上毕竟有名的书评人。大家会发现,只有一位是纯血的午夜文库,就是陆烨华老师。所以我们会发现这些作品里面,一本陆烨华,两本陆烨华,三本陆烨华,四本陆烨华……为什么只有他在这边出了这么多书?因为他之前在这里做翻译,翻过两本阿婆的书,所以等于他现在迄今为止在午夜文库出过六本书。我觉得可能除了其他的一些译者,可能很少有人超过这个数字,因为他是午夜文库唯一一位纯血的作者。但是即便是这样,我们也可以看一个趋势,就是虽然原来这些书也有几位,比如说这四位也都是(从408开始到456)杂志的作者,但是有什么区别,就是这几本书都是杂志上登过的。《罪恶天使》、《1Q84年的空气蛹》、《大唐狄公案》这三本都是短篇集,都是杂志上发表过的,甚至是零八零九年才结集出版。《不安的樱花》也是在杂志上连载的作品再出版的。但是到了第二个时期,虽然还是以杂志作者为主,但是从《元年春之祭》开始,这些书全都是新作。可能唯一一本例外就是《五行塔事件》,但《五行塔事件》主体也是新作。我觉得到这个时候终于进入一个长篇时代。原来中国推理的主导是杂志的短篇或者杂志上连载的长篇,但是到了一五、一六年开始,本格推理这一派的出版主导变成了长篇。我觉得这是一个新的趋势。如果大家有志于想出道的话,当然短篇是很适合练笔的,不过我觉得现阶段写长篇可能还是更好一点。特别是今年年底岛田奖也要征稿,我建议大家可以把岛田奖当做鼓励自己写作的一个目标去投一下。就算落选了也没关系,版权还在自己手里,可以再把它拿去投一下试试,这是现阶段来说我比较推荐的方式。有一件事情,我前一阵子问北京大学推理协会的朋友,问协会里有没有人特别想出道,如果有的话我今天就多讲点怎么出道怎么写,结果他们说没有。

主持:说到出道,主要是出版的问题。一部作品要想出版、大卖、受读者欢迎,首先得受编辑的欢迎,就像呼延云老师的《真相推理师》系列,现在影视版权已经卖出去了。那么在编辑眼里,到底什么样子的推理小说才是最受欢迎的,什么样他们才会觉得大卖?

呼延云:编辑在考虑作品的时候,首先一定要考虑市场,就要考虑到这位作者在社会上有多少知名度。换句话说,如果以他的名字来进行宣传的话,能卖出去多少本,这是一个很务实的问题,这是第一;第二,编辑看作品的时候,最希望能看到的是一些有特点,差异化的作品。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大家可能看到这两年悬疑推理有一个很大的IP热,不管是《法医秦明》、《心理罪》、《暗黑者》,还有去年的《无证之罪》、《白夜追凶》,都很有影响力,出版界也希望能出版一些能够把IP卖得很好的作品。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大家有兴趣去了解一下一些新出道的IP的剧本的话,你会发现其中大量的都是同质化特别严重的作品,套路基本上大家都想象到的(并非针对谁)。有时候我看别人给我发的一些稿件,差不多都是这个套路:某个城市发生了连环凶杀案,每次的凶手都会在上面留一个签名,也不知道凶手怎么这么闲,一定要留下物证,生怕警察逮不住。然后刑警要来了。刑警这个风格的设定一定是林香茗式的,首先是留学归来,然后是个高材生很帅,他一定在过去受过一定的心理创伤,接下来会有几个女朋友。几个仰慕者性格要么很冷,要么就很热情。

陆秋槎:就是爱新觉罗凝是吗?

呼延云:对对,要的就是这种。然后开始破案,开始破案之后凶手也一定是警察或者这几个女生之一。后来因为国家有规定警察不能是负面形象,所以一般来说就会设定一个助手,类似呼延云这样的形象存在,然后最后坏事一定是呼延云干的。这些作品拿来之后,我就告诉这些朋友,你们都写这种风格,看来看去都是一样的。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雷米的《心理罪》,还有鬼马星的《迷宫蛛》,我把它称之为都是那种“沉默的羔羊”的类型。所以在这种风格特别多存在的情况下,你投给出版社,出版社看了也会很茫然,会问你对标的是什么作品。比如《钟塔杀人事件》对标的是北山猛邦或者对标岛田庄司,那你这样一个作品,大概就是对标呼延云……还是比较尴尬的。这种情况下,出版社就不太会有太大的兴趣。还有一点,出版社会看好有鲜明的本土化风格的作品。今天在一个屋子的大家谈论推理的时候会说一些耳熟能详的梗,说一些大家都清楚的名字。但实际上,出了这个屋子,你在公众号上做一个小调查,问世界上最好的推理小说家是谁,百分之百是东野圭吾。在这种情况下,可想而知,对于大部分的大众的读者来讲,他们在阅读欧美的日本的作品是会有阅读障碍的,而读中国的小说就会好很多。所以尽管《元年春之祭》这样的作品可能有很多的读者看不太懂,但是确实这样的作品会越来越受到欢迎。不能说一定会受到大众的欢迎,但是至少一定会受到国家出版层面的欢迎,因为随着我国综合国力的增强,国家在出版上会越来越扶持有明显的带来国民荣誉感的、有益于传播我国历史文化的作品。所以这种作品也会很受编辑部的欢迎。

主持:推理小说的发展历史当中它发展出了很多不同的流派,每个流派的诞生都与世界上或者这个国家社会层面的变化有着密切的联系。刚才也谈到国内的出版社现在比较追求影视改编IP,那么您觉得在这样的趋势下,我们国内的推理小说是会逐渐随之发展出一种新的流派新的风格呢,还是说这样其实是对推理小说发展的一种影响或阻碍。

呼延云:影响和阻碍倒是谈不上,但是应该这么说,喜欢热爱推理小说创作和热爱推理小说是两回事。虽然现在出道越来越难,而且因为推理类杂志现在就只剩一两本,各路出版社在审稿时候也会严格要求,但在这种情况下,可能很多的年轻的同学并不知道,我现在有很多的喜欢推理小说的朋友,他们把这样的经历投入到了推理剧本的创作,还有一个更为鲜为人知的是推理类动漫的创作当中。这些我想也是一种曲线救国的方式。可能我刚开始写一本推理小说不太容易出版,但是如果能成为有名的推理剧编剧,成为了一个有名的动漫的策划者,一个创作者的话,我也可以慢慢地以这种方式打起知名度来出版小说。我举个例子,比如说指纹,我想在几年前《白夜追凶》还没出现的时候,他想出版小说我相信也没有那么容易。但如果他现在去出版推理小说,恐怕容易的多得多。

呼延云:说到IP对推理小说的创作的影响,我认为IP的创作和小说的写作其实是两个不同的思路。我现在可以负责地讲,我目前看到的推理小说写得好的作者,没有一位是为了写IP写得好而出名的,因为这两个风格不同,受众人群不同,给影视观众看的东西和给看文字(我们不区分电子书和纸质书)的读者的东西之间的差异是非常非常巨大的。如果是埋头于推理小说创作的话,那些传统文学的要求还是很值得注意的,比如文字基本功、结构、逻辑、诡计的设置等等。而即便是一部非常非常厚的推理小说,如果撒到剧本当中去的话,那基本上被稀释得什么都不剩了。所以我认为,推理小说创作和当前的IP热之间没有太大的联系,真正坚持推理小说的人也不会在乎IP热不热,太在乎IP热不热的人我认为他也写不出好的推理小说。

主持:也就是说本格性在推理小说创作中还是非常重要的。

呼延云:至少我是非常看重的。

主持:刚才说到国内推理小说热这样可能主要源于IP的驱动,比如改编影视,那么日本那边是什么样的情况呢,日本的近年它的出版社对于推理小说选择有什么样的偏好,近年出道的新人有什么共同点吗?

陆秋槎:最近十年出道的,有中译,有民翻,或者国内有人吹的作者,我在这里简单做了一下总结,按照第一本书出版的年份排了一下。从这里就能看出来一些问题。

陆秋槎:名字后面的括号里就是他们出道的奖项。可以看到里面有Mysteries!,还有鲇川哲也奖,都是东京创元社办的;梅菲斯特奖,讲谈社BOX,这个是讲谈社办的;还有这本推理小说真厉害是宝岛社办的。福山奖就是岛田庄司奖,横沟奖是角川办的奖。不同的奖项出身的风格的差异会比较大,这里面的各位我总结了一下他们的风格。比如说偏本格的有梓崎优,是Mysteries!奖;青崎有吾,是鲇川哲也奖。包括最新的市川忧人,马上国内可能会引进他的前两本《水母不会冻结》和《蓝玫瑰不会沉眠》,是一个大家可能非常想不到的出版社拿到了版权。今村昌宏是写《尸人庄》的那位作者。这些作者绝大多数都是出道自讲谈社或者创元社。而写日常之谜的这两个人全都是东京创元社。相泽沙呼,是很喜欢大腿的一位作者;深绿野分,是写《战地厨师》的那一位,两人都是从东京创元社出道的。这是由于最早写日常之谜的北村薰的作品就是在东京创元社出版的,于是后来就一直有这个传统。然后是世界系,带一点动漫风格的作者(至于世界系的定义,这个要解释起来的话,我下一次可以专门开一个讲座来讲一讲,关于宇野常寛与東浩紀之争之类的很复杂的问题,这里就不多讨论了,可以理解为带一点动漫风的作品)。这几位作者,比如円居挽和森川智喜,都是专门发掘带有清凉院风格的讲谈社BOX出道。而野崎まど他干脆就不是推理作家出道,他最早是轻小说家,但至于他现在写的东西算不算推理,也很难说。但他在推理界现在比较有名一点。

主持:是不是之前《正解的卡多》的原作?

陆秋槎:对对对,野﨑まど也是一位非常有个性的作者。这三位就是非常电波系,你读他的书不太好懂,比如我就看不太懂円居挽的书。还有主打娱乐小说的这些作者,像中山七里,乾綠郎,冈崎琢磨。这几个作者都是宝岛社真厉害大奖出道的。所以很多时候你会发现,你是哪个奖出道的,可能就决定了你未来的发展方向……

陆秋槎:之前还有读者问为什么感觉最近两年东京创元社出的书特别的热门,讲谈社出的书好像就偏门一点,这是怎么回事?其实就是因为东京创元社的鲇川哲也奖也好,Mysteries!奖也好,从这些奖出道的比如青崎有吾,市川忧人,今村昌宏,他们都是根正苗红的写本格的作家。但是讲谈社中间出了一些像清凉院这样的作者,所以整体有点被带偏了的感觉。并不是它在日本没有影响,而是在国内没有被介绍过来,一方面可能不太好翻译,另一方面是他们的那种趣味大家可能接受不了。所以我觉得现在如果说最近出道的日本新人推理作者有什么倾向的话,一个最典型的倾向就是他们的作品都带有很强的娱乐性。不是说不会去讲究文学性或者社会性,只不过它们的娱乐性倾向非常强,为了这种娱乐性好像杀人放火什么的都无所谓。而且很多人其实文笔并不好,比如像早坂吝,国内喜欢他的人还蛮多的,但是我认识的所有日本人都在黑他,觉得他的文笔不够一个小说家的门槛。青崎有吾过去也是被很多人黑过的,说他写的小说不太像小说,但是最近其实写得蛮好的。包括白井智之,其实他的第一部作品我当时看完之后是直接拉黑掉的,因为我觉得他完全不是在写小说,而是写了一个谜题然后就把它出版了。所以我们经常会说中国的作者写的远远不如日本的作者,但其实……(沉默)

陆秋槎:所以其实我觉得确实有时候也要给日本年轻一代时间去成长。但是最近有一种感觉,好像大家都在捧他们,就是不论你书写成什么样子都能卖得很好。比如我最近听说井上真伪的一本书要拍成电视剧。这本书我觉得写得很随便,但是看出版社给的数据说已经印到十五刷了,还能够影视化。如果这样的书都能十五刷影视化的话,我觉得对于一个年轻作者来说不是一个非常好的事情,会让他觉得我随便写也可以大卖。这我认为是一个很不好的现象。反观在国内的这些作者,你不管写成什么样都是一群人在骂,豆瓣上都是一堆匿名一星。这样的环境可能反而更有利于年轻作者的进步。日本管这个叫宽松世代,好像只要夸他们,他们就能成长。怎么可能呢?你只是夸他,怎么能让他成长呢?特别是今年出道的那位今村昌宏,我就很担心他。他第一本书就这么大热的话,我觉得对他来说压力太大了。一个新人作者第一本书就这么火,《尸人庄》基本上拿了所有榜单的第一名,拿了本格推理大奖,只有本屋大奖输给了辻村深月,其他所有奖都拿到了。如果我是他的话,我可能就压力大到直接隐退了。所以有时候也觉得那边本格推理迷太多,环境太好,把他们捧得太高,可能对于新人来说也并不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

主持:也许有利有弊吧,像日本环境太友好,可能对新人成长不太有利,但国内又太苛刻。挺好奇两位老师怎么走上这条道路并在这样苛刻的条件下坚持下来的?

呼延云:可能大家看过一些写得不那么友好的关于我的文章。我当时大学毕业,首先是想写纯文学,因为我小学四年级就下定决心要当一位作家了。后来大学毕业之后,我去找工作,发现没有当作家这个行业,所以我当时就去了人民日报旗下的一个报社,叫《健康时报》,在那里工作了十年的时间。在那段时间的里面我写了六十万字的长篇纯文学,题目叫《毁灭》。这个题目起得非常好,因为这本书写完之后就彻底毁灭掉了。其实我非常赞同刚才姐姐这样一句话,年轻时代遭遇挫折是一件好事。大家可想而知,我那时是二十三到二十五岁的年纪,这样好的年龄,没有去谈恋爱,没有去干别的事情,而是去写一篇长篇小说,还没有人出版,打击很大。打击更大的还在后面,大约二十六岁到三十岁这个四年的时间里我自己一直处在一个很压抑很苦闷的状态,因为那时我们还想去办杂志,办读书会,我们还找到三联生活周刊的主编,想办一份三联健康周刊,当然后来就没有下文了,反正很失败。到了三十岁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身边跟我同龄的人,我三十岁左右的时候应该是二零零七年,那个时候我们中国是在高速发展的快车道上,别人都在开着车上高速那边走,我本身就是在漫步,连自行车都没有,更不用说我还在逆行。这种情况下我一看,身边很多跟我一块工作的同事们,基本是有房有车老婆孩子都有了,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活得很失败。但是自己好像也没有就此觉悟,每天还是跟个鬼一样晃来晃去,就思考一件事情:人生才能过得更幸福。后来觉得太苦闷了,就写了《嬗变》。大家看《嬗变》的话,我不敢说别的写得很好,但是那种病态的东西我觉得写得很好,因为确实自己是这样的人生,很失败很失败。后来就因为《嬗变》出道了。我出道的时候其实已经三十三岁,非常晚了,所以我原来看到姐姐就已经恨得牙直痒痒,现在看着青稞他们,感觉他们真的太年轻了,我三十三岁才出道,这种情况下自己一直埋头写。而且我知道我的作品争议也蛮大,也有很多打一星的,基本上到目前为止,直到去年出版的那本《复仇》,才算是口碑比较好。此前的几部作品都是评价得两极化非常严重。但正如姐姐刚才所说的,假如大家想一想,如果说《嬗变》出版之后,立刻得到了茅盾文学奖,我可能接下来就会想着…….

主持:诺贝尔文学奖?

呼延云:不不不,那个有点难…..糟糕的是我后来写作品基本上每一本评价都是严重的两极分化,大家看一下豆瓣评分基本是7.1、7.2、7.3、7.4这样。这种情况下,我就一直在激励自己,希望能写一本8.0以上的作品。所以我觉得一个人在不停的写作过程当中确实需要读者的一种批评甚至批判,否则的话连创作下去的动力都会缺少。

主持:现在影视版权卖出去就好很多了……姐姐呢?

陆秋槎:我还好吧,我反正就是已经习惯了。我有时候会觉得批评我的人还是需要一点想象力的,总是说同样的话,没有什么意思。其实就是在日本,新本格刚刚出现的时候,也是受到了很猛烈的很猛烈的批评。比如说绫辻行人的《十角馆事件》当时大家就说写的人物都不像人。被批的最猛的是法月纶太郎的《密闭教室》这本书,当时这本书被批得一无是处,对他后来成为一个苦恼作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所以考虑到这些前辈们的经历,感觉被人批评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慢慢地大家都黑着黑着就成为前辈了,就可以去黑别人了。而且特别有趣的是,我之前投岛田奖没有过,有栖川有栖也是嘛,投乱步奖第一轮都没进。绫辻行人是投同一届乱步奖,也只进了第一轮。大家(国外的前辈)也是这么过来的,我觉得有他们的这些先例,当然并没有想说自己也能像他们那样成功,但是也会算是一种激励。反而说是那种如果一开始大家都在追捧的话,可能是蛮可怕的。所以我拜托大家做一件事情哦,回去之后你们好好黑一下那个青稞的……还是要让他认识一下世界的残酷。还有一点就是,我们总是被人说“互相吹捧”,经常被人黑“互相吹捧”这一点我其实是挺开心的,因为我觉得中国就是一个人情社会,就是你不会做人不能要求别人也不会做人嘛……

主持:我注意到一个比较奇妙的现象,就是文学跟艺术在这个方面是有些相似的。梵高,他生前画的一些画也是被狠狠地批的,没有人愿意买他的画。

陆秋槎:他卖了一些。

主持:好的,但他死后他的画的价值都特别高。我们现在当代的推理小说家可能会遭到很多黑子或者一些不喜欢的人来批判他,也不排除会有一些水军和跟风的无脑黑,那在这种情况下就很难判断哪些是真正的建议,而哪些只是跟风而已。当然这是因为没有标准的做法,所以想问一下在座的二位老师,如果我们在座有想朝这方面努力的人的话,二位老师有没有什么建议?

陆秋槎:你说的这个其实是很沉重的一个现象。中国现在的创作可能已经起步了,但是推理评论没有跟上。这个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我觉得可能我写了一本书,但是我很难得到公正的评价。我当然知道写得不好,但不好在哪里,很多时候只能看到的那种抬杠,很多无脑黑的那种差评。可能我写的有好的地方,那好的地方在哪里呢?可能看到的又是因为认识我所以夸一下这样的。所以到底写成了什么样子,很难找到一个非常客观的评价。因为正好北京大学推理协会的大家都在这儿,我在这里也是对大家有个请求。一直听说北京大学推理协会是以评论著称的,希望大家也抽空评论一下中国的作品。不是说那种不要总是黑,外国的也不太好,不要害怕,我们不会怎么样的。其实更想听到的是比较中肯的批评。我觉得大家说的很多问题都来自缺少评论。在日本,推理评论是很发达的。比如像新本格之初,就有很多替他们那批作家站台的,替他们评论。像岛田庄司当时写的《本格mystery论》,就是在他给我孙子武丸的书的解说里写的。笠井洁当时也写了大批的文章。虽然新本格的这批作家也未必认同他们所有的看法,但是我觉得这样一种评论上面的助威对于每个作家还是蛮重要的。回到问题,对于想从事这个方向的作者有什么建议,我觉得就是要有判断能力,要能判断出来哪些评论是真的看了你的作品在认真评论的,哪些是跟风的,这确实需要你的判断。

呼延云:我的建议是,如果大家有志于推理小说创作的话,最好给自己找一个失败的坐标,不要一上来就“我的梦想是要成为岛田庄司”这样,这个有点难度。我给大家讲我给自己找的对标是谁,听起来可能更加不靠谱。我一直给自己找的对标,苏联有个作家叫布尔加科夫,大家知道吗?

陆秋槎:不,这不是很厉害的吗?

呼延云:他的《大师和玛格丽特》,大神级作品。我为什么给自己找他为坐标,因为刚开始我看他的作品我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但是我后来读了他的传记,里面写他有一次出了一些作品,实在是被骂急了,他给斯大林写了一封信,说斯大林同志,你能不能稍微管一下,我就写了一个普通的一个剧本,一年的时间我查了一下,咱们国家单一份报纸有五百篇骂我的评论。那么后来斯大林给他打了一个电话,问他您认为应该怎么办呢,您是不是觉得出国去待一段时间比较好。布尔加科夫非常聪明,他马上说:不,我还是热爱我的祖国。那么斯大林一听很高兴,说那你去剧院当个副导演吧。至少布尔加科夫活下来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布尔加科夫的《大师和玛格丽特》在他去世之后三十年才被人们发现,才被封为现在的魔幻现实主义之祖。我为什么要找这么一个作家作为自己的对标呢?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我的《真相推理师:幸存》。那本我在后记里面是这么说的:一定要坚定地这么认为,我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能看懂我的作品。诸位,只要你把握这点,你就战无不胜,这是很厉害的。也许你可能写得真的很糟,也许你写得真的很好,但是如果你坚信这一点,就是我写得很好你看不懂,写得很糟你也看不懂,你就会无往而不胜了。不过实质上这只是一种阿Q精神,是对自己的。另外一个来讲,文学上对于自我的考评,还是要有非常清醒的认识。一个作者如果没有自知之明是很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我看到过对我的批评的东西,不管是文章也好,评论也好,肯定比姐姐多(而且肯定比时晨要多),这是一定的。批评就是批评,很多人说你应该理解善意批评还是恶意批评。要我讲,批评无所谓善意恶意,中国大部分的批评,不是说严肃的那些批评,只是看你不顺眼,就这么简单。这种情况下你就要自己理解了。读者看你不顺眼,但读者跟你又没有什么过节,那么有可能有的东西真的是你写的不好。比如我现在能就非常勇敢地认同,像《乌盆记》这样的作品,它可能在逻辑推理啊,在文字上啊,很好很不错。但是爱新觉罗凝的出场部分有些内容对读者来说就是黑暗料理,中间加了一些东西,让整个作品失去了一种均衡感。要么你就干脆把作品写得玛丽苏中二,要么就干脆不要写这些东西。当时北京晚报的主编就跟我说,看《乌盆记》的时候本来觉得很好,突然嘣一下就蹦出来一个爱新觉罗凝,二十二岁,基本上是所有局级干部都对她俯首帖耳,这个不太现实,他说看的时候觉得很尴尬。他问我说为什么你会写这么尴尬的内容,我说因为我写得爽啊,就这么简单。然后他说这个不太成熟,因为一个成熟的作者不仅要自己爽,还要让读者爽。所以在我的未来的写作当中不会,恩,应该不会出现类似这样的问题了。作者在成长的过程当中一定要慢慢学会认识到自己作品中的不足,有一个清醒的认识,这样才能不断进步。

主持:听说《元年春之祭》已经预定要引进日本了?

陆秋槎:是,顺利的话九月份的时候我的第一本长篇会出日文版。

主持:那么姐姐对日文版有什么期待?

陆秋槎:说实话没有太多期待。能出这个日文版主要是因为去年有一本香港的陈浩基先生写的《13 67》,他的这部短篇连作集在日本出版,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三大榜单拿了两个第一、一个第二这样很吓人的成绩,而且销量也很高。这可能就让其他出版社看到华文推理,中文推理好像还是有一点希望的。而且其他的版权抢得也差不多了。那边有一个老牌的出版社叫早川书房,之前出过很多阿加莎克里斯蒂,冷硬派,卡尔等等的作品,就是这样的一套书,有些类似于于日本的午夜文库吧,总共出过一千将近两千本,里面绝大多数都是海外推理。《13 67》可能是他们第一次出中文的作品,也是大陆的作者第二个登陆日本的吧。之前《乱神馆记》在讲谈社BOX,致力于发掘清凉院流水的那套书里面,在岛田庄司老师的策划下出过。现在早川这套书可能更加偏向本格读者。说实话,我觉得评价可能会比在国内好一点,因为用日文翻译腔写的书,翻回本来的语言,感觉好像还可以,评价可能比用中文读要更加好一点,也没有那么多违和感(虽然我每次看到违和感这个词,我都会想这个词好像也是日本传来的)。也没有太多的期待,就是希望本格推理迷能够喜欢,其他读者能坚持看完就可以了。

主持:那呼延云老师有没有这样的想法?

呼延云:其实刚刚姐姐说到了,中国的推理小说想在日本出版,其实是非常非常难的事情。因为我自己在的出版公司出版日文版权书籍而闻名的,但是即便如此都有很多难处,所以我个人是不做此想的,另外一点,我确实是非常真心地祝贺姐姐。确实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主持:我们都对两位老师的新书非常的期待,所以接下来二位老师能不能稍微透露一下?

陆秋槎:我七月份的时候大概会出一本新书《樱草忌》。最近快到太宰治的忌日了,太宰治的忌日叫樱桃忌,我这本书叫《樱草忌》,就是小草的那个草。这本书是我第一次写不是本格的作品,可能算带有一点点推理元素的青春小说,但是推理元素会非常淡,有点像辻村深月的书。那本小说里面还会收录一个短篇,是我上一部作品《当且仅当雪是白的》的前传,只有一万五千字,是我早上起来,写到睡觉写完的一个短篇,《雪白》的女主角冯露葵做侦探的日常之谜。封面还是请的上一本的中村至宏老师画的。其实他已经画好了,就是因为新星一直没有把合同寄给他,所以他就没有把原始文件发给我,我也就没办法披露。反正是一个还蛮漂亮的封面,敬请期待。买回去之后封面好好欣赏一下,总之就是尝试一下新的风格。撸撸姐给我之前的小说写的评论说希望能在一本非处女作的作品里,除了本格之外能看到故事。我想有道理啊,我也想写一写故事,于是就试了一下。但问题是我发现只要我写故事就写不了本格,所以这个小说就没有本格。但是我希望至少撸撸姐看到之后会改口,希望能在一本不是第二本书的作品里看到本格。

呼延云:我的真相推理师系列还会接着出,首先第一本应该是会出《镜殇》的再版,改名为《破镜》。接下来的那部作品,我觉得是我最看重的一部作品,它的原名叫《凶宅清洁工》,是写咱们国内的一个特种行业。这个书我写了三年的时间,从二零一五年初开始写,写到今年年初最后把修改稿交给出版方面,总共得有四十万字,超厚的作品。这作品本来出版公司希望能够分成上下两部出,但是最后没办法。这个作品写的整个的情节回到我最初那种所谓的奎因+迪弗的风格(当然其实是不如奎因和迪弗加起来的)。凶宅清洁工就是犯罪现场的清洁师,有一个省会里的犯罪清洁工的小组,整组人都被杀害了。省里紧急救急派出的第二级清洁小组被一个凶徒给劫持了。劫持之后他就跟警方打一个赌,他说大约四个小时里面,我要带领着这个清洁工小组,清洁三座没有破案的凶宅。大家都知道,本身犯人就会把自己的犯罪现场打扫一遍,这时候再带专业的清洁工小组再打扫一遍,警方没有任何办法找到线索。但是他给警方提出的条件是,每次必须在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在已经打扫过的凶宅里面找出案件的真相,然后再告诉你下个凶宅,否则的话就杀掉人质。这个故事非常惊悚和悬疑,并且大家知道,屋内打扫干净了,解谜基本上纯粹靠的就是推理,所以本格性很强。这个小说比较想跟大家分享的是,爱新觉罗凝没有出场,这可能是个喜讯。还有四大推理社这部没出现。还有一点就是,请允许我放肆地狂妄地讲一句,这部小说可能是我国内迄今为止对于凶宅文化研究得最好的一部的作品。大家可能知道,我在北京晚报上一直连载《叙诡笔记》,就是把几百部古代笔记进行重新地打散,然后进行归纳总结和重新地诠释。在这本《凶宅》里我把几百部古代笔记当中所有关于凶宅文化的内容做了总结。我们国内过去的凶宅,在清扫之前有很多的规矩的,比如自杀的人,死后的房间进去之前要先烧一种叫八香的东西。在清洁凶宅的过程当中,有一个过程叫做烧鞋,要把死者一只鞋在房间中间烧掉;还要开水路,过去是在房间里洒水,现在是拿墩布拖,让凶灵消消自己的火气,让它自己出去;还要不能马上开灯,这都有一些很深的文化也有科学道理的规矩。当然最后能够出版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部书整体是一部非常科学的作品,它会解释所有这些凶灵的现象以及凶宅是怎么形成的。我认为这本书是很了不起的作品,谢谢大家!

主持:那么我们今天的交流环节就到这里结束了,接下来是我们的提问环节,各位如果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向两位老师提问!

A:想请问一下姐姐。知道您的新书是日常之谜,对于写日常之谜出道这件事我已经基本上不做指望了,因为杂志对这类题材还是比较严格。但是对于喜欢阅读和创作日常之谜朋友来说,相泽沙呼的那本书(《废墟中的少女侦探》),最后有一篇后记,对我们是一个强心剂。它提到了在未来日常之谜可能会更加地流行。我想请问一下,日常之谜在未来会有怎样的发展?

陆秋槎:是说国内还是日本?

A:都有吧。

陆秋槎:其实日常之谜在年轻人中间是很受欢迎的,特别是《冰菓》。京都动画把《冰菓》拍成动画之后,我认识的很多人他原本根本不看推理,但是他会看《冰菓》,也会觉得这种模式很有趣。所以其实是在对国内现在的读者群的划分的问题上有一些问题,就是说,一本日常之谜的书,想出版的话,到底在哪里出,是不是符合它的原来那个受众群的趣味,这些是需要考虑的因素。比如说,我有时在想,为什么相泽沙呼的书,就是那本《废墟中的少女侦探》,出了之后评价会这么差。未来《战地厨师》出版我觉得评价可能也不会特别好。我是这样认为的,午夜文库的原来的那批读者大都是狂热的本格推理迷,对于日系推理他们的期待是想看到青稞那个样子的,然后突然看到怎么做三杯热可可这样的故事(米泽穗信的《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的话是会有失望吧。但是换一批人,比如说是轻小说的读者呢,看到怎么做三杯热可可,他们不关心热可可做得怎么样,他们只会觉得这个女主角好萌啊,只会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我觉得现在中国还是没有适合日常之谜出版的一个平台,但是这种读者群体是可以培养的。特别是新星现在一直在出日常之谜,我觉得等他们再慢慢多出几部之后,也许午夜文库能成为一个为中国的写日常之谜的作者提供出版空间的一个地方,也未可知。日本的话不用担心,日本的话日常之谜出得非常得多,现在甚至有点火到让我觉得有粗制滥造之嫌。现在随便某一个领域都可以写一本,利用那个行业的冷知识,再写一个比较萌的女主角,写一个高冷男的男主角什么的,就能写一本日常之谜,然后这个书就能够出版。现在在日本,相比本格,反而日常之谜更加有一种泡沫的感觉。而且现在影视改编也不是那么难。动画的话,在《冰菓》之后后来又拍了一部《春夏事件簿》,相泽最近电子,有声读物已经出了,我估计早晚有一天也会动画化的。其实日常之谜在日本不用太担心,在国内我觉得慢慢培养的话会有希望,你是一直在写日常推理吗?

A;写了两篇吧,然后都没过。

陆秋槎:我建议可以仿照日系的一些作品,就可以仿照相泽沙呼的那个方法,写一个短篇连作集,用一个连锁式的结构,前面每一篇是可以单独拆出来看的,然后再前面每一篇布置一些伏笔,然后最后一篇的时候把前面所有伏笔回收起来,串成一个长篇。我觉得用这种形式来写的话,直接去找出版社,或者你可以先发给我看一看是什么样的作品,甚至可以试一试岛田奖。因为在日本的话,像是鲇川哲也赏这些奖是接受这样的作品,是当长篇看的。岛田奖当不当长篇看我是不知道的,你可以试一试,不行的话你给我看一下。如果回收比较精彩,我觉得还是有希望出版的。

B: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就是沿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问下去,刚才说到冷门知识写入日常推理的。现在经常有观点说纯本格的诡计已经穷尽了,所以有一些书会采用一些高科技的,比如把前沿物理相关的诡计,但是也不能太民科,比如时晨老师的某本书。这种情况对于推理的话有怎么样一种(影响)?

陆秋槎:哪一本书里面用到了相当高科技的内容?我觉得这个问题可以交给呼延云老师?

呼延云:我本身不是学理科的,这个要先说明。但是我是觉得,大家可能很看不起知识付费,类似花钱买一些课程,比如老罗讲的这些东西来听。可能在我们很多人看来,他们讲的都是一些非常非常老套大家都众所周知的知识。但是这也反映了一个现象,就是由于人们变得日趋繁忙,他们都希望最大程度实现有效阅读,提高阅读效率。所以在作品当中不管是物理知识还是科学知识,只要多加入一点别人不知道的东西,总会有好处,总会让读者觉得我看你的作品多获得了一些东西。至于加入这些东西是不是会影响小说的节奏、剧情,这个真的要看个人创作的考量了。我自己未必会去写这些。

陆秋槎:我推荐一本书,你可以参考一下,就是市川忧人的第二本长篇,叫做《蓝玫瑰不会沉眠》。这个月出台版,但懂日语的话你可以直接找来看看。这本书是里面有大量的关于分子生物学的知识,而且跟最后的梗有关系,我觉得这个是平衡做得最好的,希望能对你有所启示。

B:第二个问题是,如何看待在业余创作时诡计和前辈撞车,或者借鉴前辈的某个诡计模型的创作模式?就是诡计基本和前辈一样,但是换一种表述方式,抒发一些现代想法?

陆秋槎:这个特别像岛田老师说的那个诡计模组化是吧?我们好像都不是写这一类的,我觉得这个问题问青稞比较好。

B:我只是好奇这算不算抄袭,这种创作的方式是否应该被承认?

陆秋槎:我觉得不管大家承不承认,现在想出新诡计越来越难,一个全新的诡计模式已经不太现实了,只能说退而求其次,怎么再组合,破局,从诡计引出逻辑这些方面做文章。如果到现在哪位读者还抱着一种看书是为了看新诡计的心态,那么我觉得他一定是在推理方面刚刚入门。我们看到的小说是一个有机的整体,这里面诡计发挥诡计应该发挥的作用,逻辑发挥逻辑应该发挥的作用,它们共同构成一个小说。而不是说我看一本很烂的书,只是因为里面有一个新诡计。我不是那样的读者,而且这样的读者随着推理小说越来越多可能只会越来越少。

C:我刚两位老师说到新人出道的问题。虽然姐姐是说在日本那边新人出道也没那么厉害,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虽然日本那边不那么容易,但是相比于中国还是要更容易一些的。

陆秋槎:我并不这样认为,其实你可以去查一些数据,比如说日本的新人奖,很多新人奖的投稿量是非常吓人的,四五百篇,四五百篇选一篇,这个竞争是非常可怕的。

C:那中国什么时候也能有一个除了岛田奖之外,自己大陆本土的长篇新人奖?有这种可能性吗?

陆秋槎:其实新人奖这个东西是有利有弊的,比如说新本格初期那些人都不是通过新人奖出道的,但是他们有一种扎堆出现的感觉。比如《鲇川哲也与十三个谜》,一下子带出了好几个作家。还有像其他的岛田庄司在讲谈社推荐的一批作者,一下子也带出一大堆作家。这些作家没有获过新人奖,他们一起构成了新本格的一期生。但是在新人奖创办之后,除了梅菲斯特奖比较特殊是不定期的之外,大多数新人奖都是一年一次。这样的话新人大批涌现大批扎堆的这种情况会越来越少。这样一来,新本格那种非常狂热的,狂飙突进的一种运动,慢慢就平息下来变成一个细水长流的东西。可是现在中国没有到那个阶段,我们现在其实非常需要新人。如果我们设了一个新人奖,一年就评一个新人,那么可能十年之后才能凑齐一个在中国写本格的生态圈。我觉得中国推理是等不及的。所以在现阶段来说,自己去找出版社的模式是有一定的合理性的。等到相对饱和,新人已经够多的时候,我觉得那个时候进入一种通过新人奖的细水长流的状态可能会更好一点。

C:有一点矛盾,因为听呼延云老师说,在中国出版社更倾向于出版那些已经成名的作者,那这样反而又不利于新人出道了吗?有新人奖那就是所有人都是新人,都是站在一种之前都没有名气的状态的一种竞争。一个新人,他可能水平可能跟老作者写得一样,但老作者已经有一定名气了,就更容易把这个作品发表出去。

陆秋槎:我觉得出版社会愿意去发掘新人。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像呼延云老师这样的老牌的作者,其实基本上已经签了卖身契。呼延云老师基本上最近一段时间不太可能被别的出版社挖走。这样的话,一个出版社看大家都做推理,我也想做推理,那它怎么办呢,它去挖老作者,他是挖不动的啊。它只能去找一些新人,我觉得确实也是一种无奈的状况。

呼延云:现在咱们国内不管剧本也好小说也好,实际上出版社和作者双方现在是处在一种互相不对称的状态。我们很多同学们觉得作品难以刊登、难以发表,而大量的影视公司和出版社其实也特别希望有优质的作品出现。那么这种情况下,我个人的建议是,如果你有的好的作品的话,一定要通过各种办法,去投稿也好,去找人合作也好,包括如果别人愿意去给你一个机会去写剧本,改成剧本也好都可以。还有一点我告诉你的是,所有的出道都一定会经历各种各样的坎坷和挫败,这是很正常的。只要抱着一种运气机会去努力的心态,我觉得最终这些挫败也会获得经验和教训。我现在比当年那会儿更加有经验,因为以前不懂这些,这些是很正常的事情。就是说,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会把有才华的作者掩盖或者淹没掉。

D:我有一个稍微比较八卦的小问题想问一下陆老师,就是我看您的《当且仅当雪是白的》的时候,里面有一些百合的元素。我想知道这种的风向在国内有没有在编辑或者公司方面遇到什么阻力,您觉得这样的趣味是否有利于大众读者接受您的作品?

陆秋槎:我觉得写女生之间纯洁的友谊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我并没有真的去写出格的东西,我没有跨越那个界限。我真正想写的是那种人际关系,我非常喜欢的那种相对封闭的,像女生的小圈子里面的那种,两个人之间,几个人之间的,也不是很勾心斗角,但是很在意对方的那种,那样的一种只有青春期才可能会有的一种情绪,最想写的是这种东西。刚才呼延云老师也提到到差异化。我发现国内也好,国外也好,好像推理作家写男人和男人之间关系的比较多一点,写女生之间的关系的好像比较少。如果我写这种就很容易有这种差异化,比较容易出名。

主持:那么我斗胆插一句,您觉得您这样的题材的作品有没有一天也能影视化。

陆秋槎:我觉得我最近要出的这本书还是有一点希望的,特别想找一个拍青春片的导演拍一下,当青春片不当推理。之前那些书不太行是因为有别的原因。现在影视化是有很多禁区的,但是这些禁区具体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我的小说基本上可能雷点太多了,就是踩的雷区太多了,使得我自己也不抱太大希望。但是新的这本可能还是有一点点希望的。

E:姐姐,刚才您提到了禁区的问题,我想稍微问一下,因为我以前写的时候也有这个顾虑。就是说,我们在国内这个环境下写东西就会觉得有什么禁区不能写。比如我一直受人告诫,你不能写学生被杀或者老师是凶手什么之类的。但是我发现姐姐的小说没有这个问题。所以说……

陆秋槎:但是看呼延云老师的《复仇》…..

E:但是姐姐您可能晚出道,以前比较松……

陆秋槎:出版的话其实问题不大,出版时现在首先面对的是出版社的自我审查。为什么经常会听到一些作者说我的书出不了什么的,其实是因为他们找的是文化公司,文化公司再去出版社买书号找合作。但是这种情况下出版社审查文化公司拿来的项目会非常严,审稿人很多都是上面退下来的,比如新华社退下来的或者什么地方退下来的老的审稿人让他们来审。他们可能看到一点点敏感的东西都不行,所以会出现一些书被好几家出版社都退掉的情况,我不知道当时呼延云老师当时的《复仇》是什么情况?

呼延云:还好。

陆秋槎:基本上面对的都是出版社的自我审查。比如我是找的新星,直接和出版社合作,是他们自己的项目,他们自己的话可能会松一点。像青稞的《钟塔杀人事件》,去年的《π的杀人魔法》,这样标题里带“杀人”的书,在市面上是比较罕见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午夜文库出了好几本,为什么呢?就是因为这是他们自己的书,他们不会太担心。这个书报到CIP中心,书名没有过,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没有过换个书名再报一次呗。但是如果是文化公司找出版社合作,出版社可能就会卡得很严很严。

E:就相当于什么群众不能破案,比如阿婆的《杀人不难》。

陆秋槎:《杀人不难》这个书名不行的原因是因为这个标题的意思不好,它如果叫《杀人很难》说不定就可以过了,叫《杀人不难》是肯定不行的,这个是它意思不好。还有就是你刚才提到的未成年犯罪或者被杀,或者群众破案这些,主要的问题是影视化方面,影视化的禁区也是同样,没有人知道在哪。比如你说群众破案不行,那我就写警察,那么可能影视公司就跟你说,现在刑侦片过审很难,你写成这样都是警察破案那就算刑侦片,也不行,那怎么办。

E:所以主要的问题就是对于没有出道的想写推理的人而言,这方面的尺度比较难以把握。姐姐您可以直接问您的编辑我这么写可不可以,那我想书的话,我来问谁呢?

陆秋槎:我觉得出书的话,只要没有太过激的应该没有太大问题,然后就是尽量不要写警察是凶手。确实会有一些出版社会不喜欢这种。还有就是出现幽灵的话,以及最后凶手被放过的话,可能有些出版社不喜欢。我听到过这三种的实例。

呼延云:刚才正如姐姐所说,影视化的审查好像比较严。比如据我所听到的,大家如果真的看到《真相推理师》这部作品影视化的话,里面的呼延云就可能变成警察,这也让我很尴尬,但是没有办法。影视审查得很严格,因为他面对的受众更加广泛。但是出版方面的话,坦白地说,我觉得国家目前对于推理小说还是比较支持的。不过翻过头来说,过去我那个时代写的一些作品搁在现在去出第一版的话,是很难的。现在那些过分宣扬恐怖,凶杀,暴力这些东西是肯定不行的,这没有办法。还有涉及到一些宗教等等的问题,这也是不可以的。

陆秋槎:哦,这个是有十七类还是十六类一定要报审的选题,国家有相关规定的,涉及到宗教、重大历史等的一些问题,还比如出现地图之类的,就一定要送审。送审的话过程很麻烦,送过去的话可能审一年,审半年,很多出版社会不愿意涉及到这些问题。所以就是如刚才呼延云老师所说,可以去查一下哪些选题必须得送审,这些题材一定要回避。

呼延云:对于新人而言,我的个人建议是,尽量写一些不要有任何触犯我们出版社规则的作品。因为坦白地说,一些年轻的作者,刚刚出道的时候会因为这点受到一些打击和挫折,有的时候会费很大力气,减一个设定什么的。比较麻烦的情况,甚至书最后都出不了。这种时候还不如写一个大家都能够接受的题材。

E:总而言之从刚才呼延云老师和姐姐的回答来看,现在的年轻的推理写手,如果没有门路,没有之前的成绩的话,出道的方式还是应该直接去联系出版社吗?姐姐您之前推荐投岛田奖试一下,但是如您所说,岛田奖两年才有一届,我得等两年。然后它还得评,落选了之后我再拿来投别人,可能这就三年过去了。那我就自己联系,可是没有之前的成绩,我真的好联系吗?而且包括之前影视改编那一块,我曾经联系过,发现他们的看法就跟我们推理迷是不一样的。我跟他们说我喜欢写推理,他们说对你喜欢写悬疑。他们的认识里推理和悬疑是没有区别的。

呼延云:我个人不建议你先投出版社。这个难度比较大。我个人的建议最好一开始还是投杂志社,虽然我记得杂志社只剩下那么一两家,但是依然从杂志社的刊登出道比较好。出版社在选稿要求上会比较严格,而一本杂志印的成本对比一本书印的成本,很明显,一本书的印刷和宣发成本要大得多。杂志社不需要针对你的作品,一本杂志里面可能有十篇作品,有的作品可能不是那么好,杂志社可能也给登上去了,也没有问题;但如果是说写一本书,而这本书写得不是特别好,那么出版社是印一本赔一本。这个出版业的大家都会考虑得很清楚的。

陆秋槎:我最初也是在往出版社投的时候遇到了一些挫折,才转战杂志。

E:但是您刚才不是倾向于投出版社……而且您还推荐他写连作集。

陆秋槎:那是因为另一个原因,就是日常之谜在杂志过稿难。日常之谜确实我知道他们登过一些,可能现在风向又变了,我就不太清楚了。

主持:好的,今天的交流活动就到这里。感谢两位老师,也感谢各位的参与。接下来是签名环节,请大家排好队,维持好现场秩序。

MAILER-DAEMON的战栗 (24/24)

原作:早坂吝「メーラーデーモンの戦慄」

翻译:liquidhclo

豆瓣日记:https://www.douban.com/note/714347026/

原文版权归版权所有人所有,本文基于兴趣并以学术交流目的,禁止转载、禁止盈利性使用。如果喜欢本书,请购买正版支持作者:https://www.amazon.co.jp/メーラーデーモンの戦慄-講談社ノベルス-早坂-吝/dp/4065131367/ref=tmm_pap_swatch_0?_encoding=UTF8&qid=1583200990&sr=8-7

最终章 · 【各得其所】

“为事件的顺利解决和蓝川的归队,干杯!”

伴随着花田的祝酒词,蓝川、花田和小松凪碰了杯。

蓝川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转头环视整个店铺。

“这酒吧不错啊,你小子常来吗?”

“嗯,时不时会和小松凪一起来喝一杯什么的。”

小松凪点点头,应和着花田的回答。

蓝川突然感到十分嫉妒。

“诶,这样吗,听起来你们两个人喝得挺开心的嘛。”

花田慌忙摆手。

“大哥你别生气,我和她不是那样的关系。对吧,阿凪。”

“就是啊!”

小松凪的回答过于斩钉截铁,听得花田表情有些僵硬。但是她完全没有察觉。

“花田先生只是教了我一些刑警的入门知识而已。对了,蓝川先生,你也教教我呗。”

“能教给你什么……对了,下次找个时间,咱们跟田手警部一起去给那个Tutuber侦探道个歉吧,我可以教你怎么跟人道歉。毕竟以前老是跟鱼户警视道歉,经验丰富嘛。”

小松凪和花田差点笑喷出来。愉快的空气笼罩的酒桌。

聚餐很开心。虽然一开始对这个酒吧不是很熟悉,但喝着喝着就觉得,这家店还真不赖,没想到花田这家伙竟然知道这么好的地方。蓝川想着,又是一大口酒入肚。

离开酒吧,三人在车站里分别。

蓝川和小松凪的站台离得很近,两人正好顺路走在了一起。

蓝川突然开口。

“明天我要回一趟老家。”

“老家?”

她应该知道,他下定了何等决心,才做出了这个决定。蓝川故作轻松的口吻,道,

“我要把那两个密室的真相告诉老人家。”

“……要对你的父母说吗?“

“不说出口的话,一切都只会停留在过去。而且你之前不也说了吗,这也是父母给我的考验,看我是不是真的找到了真相。”

“好像是这么说过……但,但是,就算跟你父母说明——算了,既然蓝川先生已经做出决定,那就这样也挺好。”

“嗯。”

两人逐渐接近蓝川的站台。

突然,小松凪立正,给蓝川敬了一个礼。

“蓝川先生,未来一定要加油啊!我会继续支持你的。”

蓝川苦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谢谢你。”

然后他走向了自己的站台。

第二天,蓝川在太阳暴晒下,回到了那条过去曾走过无数次,如今却久违的街道。走着走着,他又回想起那天与荔枝的对话。

“Mailer-Daemon事件成功解决了。但是就算这样,过去在我父母和我身上发生的一切也都不会改变啊。”

“过去是无法改变的。改变的只是你自己。就算是俄狄浦斯王那样的悲剧,只要把时间顺序倒转过来解谜,不也能得出一个幸福完满的结局吗?悲剧本身只是谜面,得出什么样的谜底,取决于你解谜的方式与过程。”

“但是现实中的时间顺序是无法逆转的。”

“那是因为一直以来你都只是看着过去。转过头,面对未来吧。这样,时间顺序就反转了。”

“面向……未来……“

“要自信。你已经是个合格的侦探了。“

睁开双眼,他看到路边似乎有小蛇在蠕动。但是他内心已毫无畏惧。

终于,又回到了老家。

他按了下门铃。很快,门就被打开了,跟上次一样。他前一天已经告诉了父母,想必他们也一直期待着他的到来吧。

与上次不同,除了母亲誉之外,父亲出也出现在了门口。

他们的神情显得有些不安。看来他们已经知道了密室的真相。

同样,对于蓝川知道了真相这件事,他们似乎也有所察觉。

果然父母和孩子心连心。

那么就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

蓝川开了口。

“母亲,父亲,我解开密室的谜团了——”

*

上木荔枝决心再次前往青之馆。

“啊!竟然是上木前辈!好久不见。“

风香开心地冲向门口,热情地跟荔枝打着招呼。胜北也跟在后面。

“上木小姐你来啦。直到不久之前还有好几个你的熟人住在这儿呢。”

“我就是听说他们在才过来的。但是你说‘直到不久之前’,也就是说他们现在……“

“嗯,都走了。大家就好像是为了共同解开一个谜团一般聚集在这里,等谜团解开之后,便各自离开了。“

“唔,真可惜。“

“是啊,太可惜了。而且这意味着这座青之馆的经营危机又要加深了。所以呀,上木小姐,要不要在这里住下?一个晚上也好。“

“不要。我很忙的。“

荔枝不假思索地拒绝。

“但,但是你就这么回去的话,路上的时间不久都浪费了吗?“

“对啊,所以为了不浪费更多的时间,我得赶快往回走了。“

“不要啊,请务必住一晚!“

“求求你啦~“

面对两人恳切的请求,荔枝叹了口气。

“好吧。就一晚。“

两人的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太好了。风香,快去准备晚宴!“

“好的!“

那一晚,三人玩大富翁晚到了深夜。

荔枝还给了胜北一些关于经营方面的建议,比如把青之馆改建成秘宝馆之类的。

第二天,荔枝回到了彩虹树公寓707号室。房间里一如既往的寂静,显得昨晚的喧嚣那么的不真实。

原来一直以来,自己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啊。

当然,有很多回头客也会来到这间公寓。但是他们只是“顾客”或者“朋友”,而不是家人。

而且最近这样的回头客一下子少了两个。客殿仁被杀了,而蓝川也没有再过来了。

Mailer-Daemon事件解决之后,她就与蓝川失去了联系。不知道他和小松凪的关系发展得如何。也不想知道。

707号室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哎——得去找些新的顾客了。”

上木荔枝,今天也是孤身一人。

MAILER-DAEMON的战栗 (23/24)

原作:早坂吝「メーラーデーモンの戦慄」

翻译:liquidhc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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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 【Mailer-Daemon的战栗】

刑警们突入X-phone社的社长办公室。

“哎呀哎呀,各位今天来此有何贵干啊?”

十社长本欲笑脸相迎,可是漂浮在空气中的紧张感,让他的笑容逐渐僵在了脸上。

鱼户拿出逮捕令。

“十社长,我们怀疑你在Mailer-Daemon连环杀人案中犯下了教唆杀人罪。跟我们走一趟吧。”

十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可随即又恢复成了困惑的样子。

“等……等一下,我不明白,你们是不是走错公司了?这里是X-phone,不是esTa。”

“没错,逮捕令上写的就是你,X-phone社的社长。”

“不,不对不对不对,给我等一下。为什么你们认为我会指使人杀害我们自家的用户啊?”

“这就由你自己说明好了。”

蓝川说着,放出了一段录音,录音中十正在说明犯罪计划和动机。

十的表情扭曲了。

“这个录音,难道……”

“没错,这就是你指示通风路八云作案时的录音。她当时以防万一,就给录了音。”

十遽然站起。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背叛我!我的调教是完美的!”

“强中自有强中手。”

就性技巧来说,没有人能够胜过上木荔枝。

“但是没想到,你身为大企业的社长,竟然会因为这种理由就去杀人。”

花田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摇了摇头。

听了他的话,十全身剧烈的抖动了起来。

“‘这种理由’?!”

他激昂道,

“你们才是,什么都不懂!你们知道我为了日本手机产业的发展付出了多少心血吗!照现在这样下去,日本的手机产业就要被esTa这样的外资给占领了!就因为那些怎么都淘汰不掉的功能机!还有你们这些愚蠢守旧的日本人!人家esTa和国内的那些手机厂商绑定得那么深,所以早早就从功能机市场抽身离开了。但我们和Sorara不一样,我们陷得太深了!人家引领了智能机的风潮,而我们只能在后面追赶,手上这些功能机用户都变成了不良资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甩掉。对,没错,功能机用户都是负面资产!功能机的话费便宜!但是又不兼容智能机的设备,所以任何服务都要专门为功能机做一套系统,管理费用很高!High Risk Low Return!放弃这个市场?如果能放弃的话我们当然不想继续下去了。Sorara那边应该也是一样的想法。但是做不到。没有理由就停止服务会让企业形象变差的。所以我们和Sorara就像被绑在功能机这辆破车上往悬崖冲一样,谁先掉头谁就先完蛋,都不掉头那迟早也一起完蛋。与此同时,esTa的市场份额已经成长到比我们两家公司加起来还多了。那些功能机用户就像黏在船底的藤壶一样顽固。就算手机厂商已经停止生产功能机了,就算我们推出无数种替代的服务,就算功能机连推特和LINE都上不了,他们还是像傻逼一样守着他们用了十几年的翻盖手机啪啪啪啪地……咳……咳……”

他说的太用力,结果呛到了。

趁他停顿,小松凪插话道,

“但,但是功能机的占有率不是还有二成吗?据说最近有好多人都是一台智能机一台功能机轮着用的,说明功能机还有市场吧……”

十激愤地回答道,

“那他妈地只是你们消费者自己的想法啊!你们算个屁啊,在那说三道四的。凭什么要我们大企业考虑你们的需求啊?我们推什么你们出钱买不就完事了吗?!多少年来日本的经济就是这么发展起来的啊!说什么两部手机同时用,不就是为了贪便宜吗?整天扣扣索索地算计着怎么着能剩下几个钱。这种穷逼也算是客户吗?还美其名曰什么‘工作用和生活用分开’,那你倒是买两台智能机啊!总之,功能机必须毁灭!越快越好!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指使作为商业间谍潜入esTa社的通风路杀死了几个我们社的功能机用户。杀之前还给他们发了死亡预告邮件。哼哼,这些预告邮件才是关键。为了让消息迅速散步,我们通过匿名渠道把预告邮件的信息告知了周刊佳音。再加上警方的新闻发布会,社会上关于死亡预告邮件的事就传开了。然后我们又炸死了窗木轮,并伪装成自杀,在伪造的遗书里插入用户名单泄露的信息。窗木轮?他是挺可怜的,但反正在功能机课也没有任何未来可言,还不如就这么死了的好。完成这些准备后,我们便同时发出了六百六十六封预告邮件。那些愚蠢的功能机用户果然开始恐慌起来,争先恐后地跟我们解约。说实话看到那个场景,我一时之间确实有些受到打击,不过让我在发布会上鞠再多次躬我也不怕,一切都是为了整个行业未来的发展。接下来就只需要把事先准备好的真相喂给大众就好了。看完歌剧的那个晚上,戴姆勒不是把通风路送回家了吗?按照原计划,通风路应该那个时候就直接干掉戴姆勒,然后立即拿着假身份手机自首,作证说自己是在戴姆勒的指示下杀的人,最后良心难安,于是把戴姆勒杀掉自首。为了能让警察相信这份假证词,我让通风路特意在各次杀人事件中都留下了一些证据,比如给窗木轮发的emoji之类的。一旦警方把这份证词公诸于世,舆论的矛头就会从我们公司转移到esTa身上,给他们造成重创,甚至直接把他们逼出日本。同时我也有了停止功能机服务的大义名分。解约的功能机用户,再加上原来esTa的用户,都会转向我们的智能机业务——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发展!可是现实中不仅戴姆勒没死,而且我连通风路都联系不上了!这还怎么把锅推到esTa身上啊!我不就变成彻头彻尾的恶人了吗?幸好之前我准备了有通风路指纹的自白书,于是我就把它寄给了警察。效果比原计划差很多,但是在找不到通风路本人的情况下也就只能这么凑合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寻找通风路的下落——直到今天。你们要抓我就抓吧,我不怕!可惜日本的手机产业未来就要落入德国人之手了。都是你们的错!智能机万岁!天诛功能机!“

十一气呵成说完,随即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整个人垮了下来。他的秃头变得像煮熟的虾一般通红。

刑警们一时之间都被十的气势震住了。不过蓝川很快就平复了心情,走到了十的面前。

“还有什么话等回了署里再说。“

他给十戴上了手铐。

“啊。“

鱼户暗叫。作为临场指挥,给凶手戴上手铐本应是他的权利(姑且也能算做功劳一件)。虽然他并没有特别在乎,但是被人问都不问就给抢了戏,实在是有些不爽。

“算了,别太往心上去。“

田手小声宽慰道。

“就当是和休假抵消了吧。“

鱼户默念。

另一边,十似乎终于搞清了眼前的状况。他矮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震动了起来。

Mailer-Daemon的战栗。